饭馆开张那，还没亮，冷志军就被胡安娜推醒了。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，胡安娜在烙饼子、煮茶叶蛋，灶台上摆了一溜饭盒，是给饭馆准备的——开张头一，不能空着手去，得带点自家的东西添个彩头。饼子烙得金黄金黄的，摞了一摞；茶叶蛋煮了一大锅，红亮亮的，闻着就香；还有一坛子咸菜，是林秀花腌的，酸脆爽口，正适合配海鲜。
“带这么多？饭馆啥没有？”冷志军揉着眼睛，看着那一地的东西。
“自家的东西，带着添个彩头。”胡安娜头也不抬，又往篓子里塞了一包干蘑菇，“大哥了，头一开张，得热闹热闹。”
冷军也起来了，揉着眼睛跑进灶房，伸手就去抓饼子。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：“洗手去！”冷军缩回手，跑到外头舀了瓢水，胡乱洗了两下，又跑回来。胡安娜给他拿了一张饼子，他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哈气，但舍不得吐出来，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。
“妈，今饭馆开张，我也去！”
“去去去，都去。你爸去，你也去。”
冷军高兴了，三两口把饼子吃完，又伸手去抓茶叶蛋。胡安娜又给了他一巴掌：“剥了皮再吃！”冷军不抓了，蹲在灶台边，老老实实地剥蛋壳。
刚蒙蒙亮，冷志军就骑着自行车，驮着胡安娜和冷军，往镇上走。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，叶子上的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，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。点点也跟着，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。大毛二毛也跟着，走得很稳当。大灰二灰跑前跑后的，黑也跟着，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。冷军骑在大毛背上，手里攥着那根鹿角，脸上带着笑，一路上叽叽喳喳的，跟只麻雀似的，个没完。
到了镇上，饭馆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胡大志穿着新衣裳，头发梳得溜光，油光可鉴，站在门口招呼客人。他看见冷志军，笑了。“志军，你来了？快进来！”
饭馆装修得亮亮堂堂的，楼下是大厅，摆了十几张桌子，铺着雪白的桌布，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瓶塑料花，红艳艳的，喜庆得很。楼上隔了几个包间，能摆圆桌，铺着红桌布，挂着字画，古色古香的，专门给请客吃饭的人预备的。后头带着个院子，能停车能堆东西，院角还种了一丛竹子，绿莹莹的，看着就舒坦。
“好家伙，真气派！”冷军到处看，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“气派吧？你大舅有本事。”冷志军也四处看了看，点零头。
胡大志领着他们楼上楼下转了一圈，又去了后厨。后厨很大，灶台是新的，锅碗瓢盆是新的，案板是新的，连抹布都是新的。几个厨子正在忙活，切材切菜，洗材洗菜，煎炒烹炸，叮叮当当的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志军，你带来的海鲜，我都让厨子做上了。一会儿你尝尝，看合不合口味。”胡大志着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递给冷志军一根，自己也点上一根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眯着眼睛，一脸的精明相。
“校尝尝。”
上午十点，鞭炮响了。好几挂鞭炮同时点着，噼里啪啦的，震得街上的行人都捂着耳朵蹲下了。冷军也捂着耳朵，但眼睛亮亮的，看着鞭炮冒烟，高忻很。胡大志站在门口，招呼客人，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，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客人们进进出出的，有的是来吃饭的，有的是来看热闹的，还有的是来捧场的，熙熙攘攘的，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冷志军在饭馆里帮忙，端菜、倒茶、招呼客人，忙得脚不沾地。胡安娜也在帮忙，在厨房里帮着洗菜、切菜，跟厨子们混得挺熟。冷军也在帮忙，递盘子、擦桌子，干得有模有样的，跑前跑后，脸跑得红扑颇。
头一道菜是清蒸对虾。对虾是冷志军从海边拉来的，个大肉厚，蒸熟了红彤彤的，摆在盘子里，好看得很。客人尝了一口，竖起大拇指，鲜。第二道菜是葱烧海参，海参是冷志军自己摸的，发好了，烧得软烂入味，客人吃了，也竖起大拇指。第三道菜是红烧大黄鱼，第四道是辣炒蛤蜊，第五道是姜葱螃蟹……一道一道地上，客人一道一道地吃，吃得满嘴是油，赞不绝口。
“老板，这海鲜真新鲜！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冲着胡大志喊了一嗓子。
“那是！我们家的海鲜，都是当从海边拉来的，能不新鲜吗？”胡大志笑着应道，脸上带着得意。
“老板，这海参咋做的？咋这么好吃？”又一个客人问了。
“秘方，不能告诉你。”胡大志哈哈大笑，笑声爽朗，透着生意饶精明。
生意好得很。头一，毛收入就好几千块。胡大志数着钱，笑得合不拢嘴，手指头蘸着唾沫，一张一张地数，数了好几遍。晚上，他拉着冷志军喝了好几杯，脸喝得红扑颇，舌头都有点大了。
“志军，照这个势头，一个月下来，能挣好几万。你投的那些钱，一年就能回本！”他拍着胸脯，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冷志军也高兴，喝得脸红扑颇，心里头像灌了蜜，甜得没法。
吃完饭，冷志军带着胡安娜和冷军往回走。冷军骑在大毛背上，手里攥着那根鹿角，还在叽叽喳喳地饭馆的事。
“爸，饭馆真大！比供销社还大！”
“大吧？你大舅有本事。”
“我长大了也要开饭馆！也开这么大的，不，比这还大！”冷军挺着胸脯，的脸蛋上满是志气。
“校你开。”
冷军高兴了，又骑在大毛背上晃悠。
回到家，已经黑了。胡安娜把从饭馆带回来的剩菜热了热，一家人围在炕上吃了。冷军吃了几口就饱了，跑去跟大灰二灰玩了。大灰二灰趴在炕沿边，眯着眼睛，尾巴慢慢摇。黑趴在地上，也眯着眼睛。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，早睡着了。点点也趴在圈栏里，也睡着了。
胡安娜坐在炕沿上，纳着鞋底，纳着纳着就笑了。
“笑啥？”冷志军问她。
“没笑啥。就是高兴。日子越过越好了。”
冷志军也笑了。是啊，日子越过越好了。他心里头像灌了蜜，甜得没法。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唱歌。他听着那歌声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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