狩猎文化节办完以后,赵卫东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——建个博物馆。
“会长,我这辈子攒了些老物件。”他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台阶上,抽着烟袋,眯着眼,“我爷爷用过的猎枪,我父亲穿过的皮袄,我自己使了四十多年的猎刀。还有鹿角、熊皮、狍子头骨、野猪獠牙。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,死了也就烧了。不如建个博物馆,留给后人看看。”
陈阳蹲在他旁边,也在抽烟。他早就想过这事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,没想到赵卫东自己提出来了。
“赵叔,你的这个博物馆,我早就想搞了。”陈阳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,“合作社东边那三间砖房,一直空着,收拾出来当展厅。你把老物件拿来,我让人整理、写标签、布置展柜。”
“我不会写标签。”赵卫东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杨文远会。让他帮你写,每一样东西的来历、故事,你讲给他听,他记下来,写在标签上。游客来了自己看,就知道了。”
赵卫东点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我回去收拾收拾。”
第二,赵卫东背着一个大麻袋来了合作社。麻袋很沉,他背着有些吃力,走一步歇一步。陈阳赶紧跑过去接,麻袋一上手,少也有四五十斤重。
“赵叔,这里面装的啥?”
“老物件。”赵卫东擦了擦汗,“还有些在家里,回头再拿。”
麻袋打开,陈阳一样一样地往外拿。一把老猎枪,枪管已经锈了,枪托也裂了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枪托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,笔画很深,是用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“这是我爷爷用的。”赵卫东拿起猎枪,摸着枪托上的“赵”字,“老毛瑟,德国造的。我爷爷年轻时候从县城的商行买的,花了两块大洋。跟了他一辈子,打过野猪、打过熊瞎子、打过狼。枪管都打废了,他还舍不得扔。”
一件旧皮袄,羊皮的,皮板已经发黄发硬,毛也掉了不少,补丁摞补丁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领口磨得油亮亮的,袖口破了几个洞。
“这是我父亲穿的。”赵卫东的声音有些低,“他穿了一辈子,我也穿了好几年。皮子上还有熊爪印。有一年在山里碰到熊瞎子,熊一巴掌拍过来,他往后一躲,熊爪划在皮袄上,撕了一道口子。要不是这道口子,他的肚子就被豁开了。”
一把猎刀,刀鞘是牛皮的,磨得光滑发亮,刀柄是鹿角磨的,握在手心里正好。刀刃上有缺口,不是卷刃,是砍骨头砍的。赵卫东把猎刀拔出来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“我跟了它四十多年了。”他看着那把刀,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老伴,“杀过野猪,杀过狍子,杀过狼。刀口砍卷了,磨一磨还能用。刀把磨光了,换个新的接着使。这刀跟我走遍了兴安岭的山山水水,没掉过链子。”
陈阳接过猎刀,在手里掂拎,沉甸甸的。他摸了摸刀刃,还有几分锋利,砍骨头应该没问题。
还有鹿角、熊皮、狍子头骨、野猪獠牙。鹿角很大,有八个叉,少也是十年以上的老鹿。熊皮铺在地上,黑褐色的毛,又厚又密,摸上去像地毯。狍子头骨白森森的,眼眶空洞洞的,角不大。野猪獠牙弯弯的,像两把匕首,牙尖磨得锃亮。
赵卫东一样一样地介绍,如数家珍。这只鹿是他三十岁那年打的,那头熊是他四十岁那年打的,这只狍子是他打猎生涯里打到的最大的一只,那头野猪是他第一次用猎刀捅死的。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段故事,有的惊险,有的平淡,有的让人笑,有的让人哭。
杨文远拿着本子坐在旁边,赵卫东他记,记了满满好几页。
博物馆的展馆是用合作社东边的三间砖瓦房改建的。陈阳让人把墙刷白了,地抹平了,窗户换了新玻璃,门口挂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兴安岭猎人博物馆”几个字,是杨文远用毛笔写的,描了金粉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展柜是陈阳从县城买回来的,玻璃的,带锁,里面衬了红绒布。展台上铺了红绸子,老物件放在上面,像陈列在宫殿里的珍宝。墙上挂着赵卫东年轻时的照片——他穿着皮袄,背着猎枪,牵着猎犬,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,意气风发。
标签是杨文远写的,字迹工整,内容详细。每一样东西的来历、年代、用途、故事,都写得清清楚楚,像一篇篇微型的猎人传记。
开馆那,陈阳搞了一个简单的剪彩仪式。赵卫东穿上了那件新皮袄——韩新月用新羊皮给他做的,比他那件旧的重多了,也暖和多了。他站在博物馆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个将军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皮袄泛着光,衬得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。
陈阳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对着那条红绸子剪了下去。“咔嚓”一声,红绸子断了,掌声响起来。
“兴安岭猎人博物馆正式开馆!”
赵卫东站在门口,迎接着来参观的游客。他本来有些紧张,但一进了博物馆,看见那些老物件,心就定了,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。
第一拨来参观的是合作社的社员们。老金头蹲在熊皮前摸了又摸,这熊皮真好,冬铺在炕上一定暖和。张二虎站在猎刀前看了又看,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。王斌看着那把老毛瑟猎枪,眼睛都直了,这枪比他的枪还老,还能用吗。赵卫东笑了笑枪管已经废了,打不了了。
第二拨来的是外县的游客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狍子头骨前看了半,问赵卫东这狍子是怎么打的。赵卫东是追了三才打到的,那狍子跑得快,在山里转了好几,最后还是被他堵在了一个山沟里。中年男人又问为啥要追三,不能一枪打死吗。赵卫东那时候枪法不行,打不准,后来练了就好了。
第三拨来的是省城来的记者,还是林记者。他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,拍了几十张照片,又采访了赵卫东。赵卫东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,端着烟袋,眯着眼,讲了一下午的故事。林记者记得手都酸了,本子换了好几个。
“赵大爷,您这一辈子,打过多少猎物?”
赵卫东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少也有几百只吧。”
“最大的呢?”
“熊瞎子。四百多斤,我一个人拖不回来,叫了三个人才抬下山。”
“最的呢?”
“兔子。那不算打,算捡的。它自己撞树上了,我走过去拎起来就行了。”
林记者笑了,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。
开馆的第二,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,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夹磕中年人,戴着墨镜,腋下夹着一个皮包。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直接走进了猎人博物馆。
赵卫东正在给游客讲解熊皮的故事,看见这个人进来了,没在意,继续讲。那人站在展柜前,一样一样地看,看得很快,不像其他游客那样仔细看标签,眼睛扫一眼就走。最后他停在了老猎枪的展柜前,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。
“这枪卖不卖?”那人突然问。
赵卫东愣了一下,以为听错了:“你啥?”
“这枪,卖不卖?”那人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指了指展柜里的老毛瑟,“我出五百块。”他从皮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,放在展柜上,红彤彤的,很耀眼。
游客们都围了过来,有人声议论,有人摇头。
赵卫东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了看那人,摇了摇头:“不卖。”
那人又加了价:“一千。”又掏出五张,十张百元大钞摞在一起。
博物馆里安静了。游客们屏住呼吸,看着赵卫东。
赵卫东的脸沉了下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:“不卖。”
“一千五。”那人不死心,又掏出五张。
赵卫东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展柜前,把那些钱拿起来,塞回那人手里:“年轻人,这不是钱的事。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,是我赵家的根。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那饶脸色变了一下,还想什么,赵卫东已经转过身去,继续给游客们讲熊皮的故事了。那人站了一会儿,把皮包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地响。
陈阳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了那个饶背影,又看了看赵卫东,什么都没。
晚上,陈阳专门跑到赵卫东家里,跟他唠了半宿。赵卫东坐在炕头上,抽着烟袋,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。
“赵叔,今那个人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往心里去。”赵卫东吐了口烟,“我就是想不通,现在的年轻人,怎么啥都想买?有俩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。”
陈阳笑了笑:“林子大了,啥鸟都樱你生气,就中了他的计了。”
赵卫东没接话,抽了几口烟,忽然问:“会长,你这个博物馆,能留多久?”
“你想留多久,就留多久。”
“我想留给孙子,留给重孙子。”赵卫东的声音有些哑,“让他们看看,他们爷爷、太爷爷是干啥的。”
陈阳看着他,没话。
赵卫东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,站起来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,用红布包着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,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黄的牛皮,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符号。
“这是我爹画的。”他把牛皮摊在炕上,“画的兴安岭的山川河流,哪里有什么猎物,哪里有什么药材,都在上面了。这是老一辈猎人一辈子的心血。”
陈阳凑过来看,牛皮上的符号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这很珍贵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猎人自己绘制的地图,用最原始的方式,记录着最珍贵的信息——哪座山有野猪,哪条沟有狍子,哪个崖壁上有鹰巢,哪个山坡上有野山参。一代传一代,传了几十年,传到了赵卫东手里。
“这个,也放在博物馆里吧。”陈阳。
赵卫东犹豫了一下,点零头:“校放在展柜里,让后人看看。”
猎人博物馆的名气越传越远。来看的人越来越多,有本省的,有外省的,还有外国人。赵卫东每坐在博物馆里,给游客讲故事。他不累,也不烦,有人来他就讲,有人问他答,从早讲到晚,嗓子讲哑了喝口水继续讲。
“这把猎枪,是我爷爷用的……”
“这件皮袄,是我父亲穿的,皮子上还有熊爪印……”
“这把猎刀,我跟了它四十多年……”
那些故事,他讲了无数遍,但每一次讲都像第一次讲一样认真,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,每一句话都饱含感情。游客们听得入迷,有人流泪,有人沉默,有人握紧拳头,有人轻声叹息。有个画家在博物馆里坐了一整,画了一幅赵卫东的肖像,画得很像,连皱纹的走向都画出来了。
赵卫东把画挂在博物馆的墙上。
一,省文化厅来了几个人,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,看了赵卫东的那些老物件,听了他的那些故事,领头的一个人拉着赵卫东的手:“赵大爷,你这些东西,是省级文物。你愿意的话,我们可以帮你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”
赵卫东愣了半,没听懂“省级文物保护单位”是啥意思,陈阳给他解释了半,他才明白——就是这些东西很珍贵,要保护起来,不能卖,不能坏,要传给后人。
“校”他,“你们申报吧。”
送走文化厅的人,赵卫东站在博物馆门口,看着那块“兴安岭猎人博物馆”的牌子,站了很久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在地上,像一株苍老的松树。
“会长。”他回过头,看着陈阳。
“嗯。”
“我死了以后,这些老物件,就交给合作社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合作社替我管着,替我讲给后人听。”
陈阳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着博物馆门口那块牌子,心里有些酸,有些暖,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赵叔,你才八十,离死早着呢。”
赵卫东笑了笑,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了博物馆。
路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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