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府次座,是同知枢密院事曾布的居所。
夜风吹过,檐角悬着玻璃风灯,依旧稳稳当当。
澄澈的玻璃窗内,曾布正坐在书案后,听着门生毛滂讲述着白日万人蹴鞠场上的情形。
从陈瓘登台发难,到苏遁逐层拆解,再到十博士由诘问转为请教,最后一篇《少年中国》惹得全场沸腾,声震屋瓦,毛滂讲得不疾不徐,一处不漏。
听完,曾布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,抿了一口,又搁下。
方抬眼看向毛滂:“苏子瞻的儿子,今年当真才十四?”
毛滂点头:“回相公,确实刚过十四生辰不久。
苏遁幼时在杭州,学生也在苏公家里见过几回。
那时虽是垂髫童子,已然能看出资颖异,非同常人。
能有今日之风采,也是水到渠成,不算令人吃惊。”
毛滂的父亲毛维瞻,元丰年间任筠州知州。
那时苏辙因上书救兄被贬筠州监盐酒税,毛维瞻与苏辙交游往来,关系亲密。
毛滂随侍父亲,曾跟从苏辙学习诗文。
后来毛滂恩荫入仕,元佑年间任杭州法曹,恰好苏轼任职两浙路兵马钤辖兼杭州知州,是毛滂的顶头上司。
毛滂诗词写得不错,入了苏东坡的眼,僚属之间互相唱和,颇为相得。
苏东坡曾金口称赞其“文词雅健,有超世之韵”,让名不见经传的毛滂一下子名满士林。
毛滂心里一直感念苏轼苏辙兄弟的指点关照,是以语气中对苏遁颇有回护之意。
曾布轻笑了声:“十四岁,便能让太学十博士俯首称他一声先生。
苏子瞻在岭南若听到消息,不知是该欢喜,还是该替他儿子捏一把汗了。”
毛滂斟酌着接了一句:“依学生看,苏遁虽有少年锐气,却并非一味逞才使气之人。
他今日在台上引经据典,字字皆有出处;应对博士诘问,句句不离经义。
言辞恳切而条理分明,态度恭谨又不失从容,思虑周密,进退有度,绝非轻浮冒进之人。
学生以为,此子年纪虽轻,行事却颇知分寸,不似乃父那般率直无忌。”
曾布听了却不以为意,嗤笑一声:“不待在家中安安静静温书备考,却如此这般搅弄风云,引得满城风雨、四方瞩目。
这么喜欢出风头,这么沉不住气,哪是什么谨慎心的人?”
毛滂微微一怔,面露诧异之色:“相公的意思是,这场辩经论学,是苏遁主动安排的?”
曾布用盖子拨了拨茶盏浮沫,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老吏断案般的笃定:
“之前不确定。但从结果看,必然是。
就算苏遁学问再好,陈瓘也绝不可能毫无招架之力。
除非他根本不想招架。
所以,陈瓘必然与苏遁有所勾连。
至于陈瓘为什么这么做,我也懒得猜,反正这事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把茶盏放回案上,目光微微一转,“现在该头疼的,是蔡卞。”
毛滂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这事恐怕……跟相公有关系。”
曾布抬眼:“什么意思?”
毛滂顿了顿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散场之后,苏家的兄弟派人叫住了学生。
苏遁亲自过来,托学生转告相公——
他想上门拜见相公,有要事相商。”
曾布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轻笑一声,那笑意里带着三分不屑、两分玩味:
“他一个十四岁的儿,跟我有什么要事相商?”
毛滂摇了摇头:“学生追问了几句,苏遁没。他只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认真看着曾布:“是能让相公更进一步的要事。”
曾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毛滂觑着他的脸色,试探问道:“那学生明日去回绝?”
曾布想“当然回绝!难道还真要信那儿的话?”
可话到嘴边,又缩了回去。
他从嘉佑二年科举入仕,历任四朝,宦海浮沉近40年。
年轻的时候,他也是满腔热血,想替国家、替百姓做些实事。
那时候,所有人都知道,大宋病了,需要治疗。
后来,年少的神宗皇帝,选定王安石,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变法。
他跟着吕惠卿等人投身王安石阵营,朝着富国强兵的目标进发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变法逐渐偏离了初衷。
市易务压死了民间商贩的生机,他看不过去,上书直言,被新党视为叛徒,贬出京城。
再后来,是神宗驾崩,高后垂帘。
因为曾经上书反对市易法,他被召回京,升任户部尚书。
司马光拜相,尽废新法,要他主持更改役法。
可免役法当年是他亲手拟定的,也是所有新法中,最切实际的。
他没法不顾实际,跟着司马光胡闹,于是,留朝不满一年,再次被外放。
再然后,高后去世,子亲政。
因为他当年不曾附和司马光废免役法,又被重新召回,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,拜同知枢密院。
四十年,起起落落,沉沉浮浮。
二十多岁时,他相信自己能改变下。
四十多岁时,他才明白,自己连朝堂上那一亩三分地都动不了。
如今六十岁了,当年的锐气和抱负,早就在一次次贬官外放里磨平了。
绍圣元年重返朝堂时,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什么。
论文章,比不过兄长曾巩。
论官位,更比不上一众同年。
嘉佑二年的同榜,章惇如今是首相,独揽大权。
王韶当年熙河开边,拓地两千里,官至枢密副使。
吕惠卿曾参知政事,苏辙官至门下侍郎,张璪、郑雍、梁焘皆曾为尚书左丞。
他觉得,自己不差这么人什么。
他至少要活着踏进东府,坐上前几把交椅,才算不负此生。
所以他当年亲笔替章惇写了拜相制书,满纸都是溢美之词,盼他念及同年之谊,早日援引自己入东府。
谁知章惇此人,专权跋扈,始终防着他。
倒是让他入了中枢,却塞在西府的副职上,同知枢密院事。
更可气的是,一年后的人事调整,蔡卞那个后生,竟然先自己入了东府,坐上了尚书右丞的交椅!
蔡卞比自己十岁!
晚登科十三年!
他凭什么?
曾布每每想到此处,胸中便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这两年,他三番两次在子和章惇面前递话,中枢不少位子缺人太久,行事不便,该补人了。
话里话外都是想上进的心。
可章惇装聋作哑,宁可空着位子,也不松口拉他一把。
两年了,他还在枢密院副职上坐着,屁股都快生了根。
曾布恨得牙痒,可要他低三下四去奉承章惇,他拉不下那个脸。
都是同年,他凭什么要矮章惇一头?
叫他去攀附蔡卞那个后生晚辈?
更是笑话!
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他索性端出一副不阿不党、孤介自守的姿态,在御前摆出公正无偏的模样,指望子能看见他的“公心”。
可这一套似乎也没太大用处。
子真正倚重的,是章惇的狠辣果决,是蔡卞的阴深谋算。
而他,终究是放不下脸面和身段,做那等不顾身后名的事。
有时候他真觉得,索性就算了吧。
六十岁的人了,儿孙满堂,还能活几年?
可心气终究放不下。
坐下不甘,躺下不安,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,气闷。
曾布沉默了很久。
灯花哔剥响了一声,像是替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叹了口气,目光从灯盏上移开,落在毛滂忐忑不安的脸上,声音比方才平淡了些:“苏遁可了,如何上门拜见?”
西府这条街上,住的都是中枢重臣,平素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若苏遁直接递拜帖上门,他立刻便会断了见面的念头。
行事如此不谨,连避嫌都想不到,哪是成大事的人?
若苏遁在外头找个僻静处会面,那更不像话。
一个十四岁儿,要堂堂枢密副使乔装打扮,遮遮掩掩去见他?
是你求见我,还是我求见你?
不知分寸到这般地步,也没必要再见了。
毛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谨慎回道:“苏遁,明日李格非夫人王氏会投递拜帖给夫人,请求携女上门,拜夫人为师。”
曾布眉头微皱:“李格非的夫人?携女拜师?这跟苏遁有什么关系?”
毛滂解释道:“今日随苏遁登台的四人中,有一名叫李清照的少年,实则是李格非之女,与苏遁为同窗。
若夫人同意王氏携女上门,苏遁可作为家人或家仆,伪装随校
总之,不叫外人看见苏遁与相公直接往来。”
曾布愣住了,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意外:“据你所,那李清照在台上引经据典、折服博士,学问见识极其撩……竟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?”
毛滂笑了,笑意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:“才不可以常理忖度。苏遁是十四岁的少年儒宗,他身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女才子,倒也不算太稀奇了。”
曾布沉默了一瞬,随即轻笑了笑,那笑意比方才松了几分:“那便让她明日递拜帖吧。
老夫膝下十个儿子,没一个女儿,夫人常念叨这事,若有个聪慧的女孩儿在身边,也算弥补这份缺憾。
这姑娘若果真是个有慧根的,让她拜在拙荆门下,倒也是件美事。”
毛滂喜上眉梢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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