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八三: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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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0章 正月里来闹新春,合作社首办联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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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九年正月初二,靠山屯的雪停了。

还是铅灰色的,低低地压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。可屯子里的气氛跟这色正相反——红灯笼从屯子口老槐树一直挂到翠花坊门口,风一过,穗子甩来甩去,像谁家淘气的丫头甩麻花辫。

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,仰着脖子瞅这些灯笼。

“三柱,”她没回头,“你这灯笼挂得齐不齐?”

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。

“齐。”

“齐个屁。”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,“左数第三盏比旁的低了半寸。”

刘三柱把铁筛搁下,在围裙上蹭蹭手。

他走到屯子口,把那盏灯笼的穗子往上拽了拽。

“姐,这下齐了不?”

三嫂眯着眼瞅了半。

“……凑合。”

她转身走回车间。

刘三柱还站在老槐树下,仰着脖子瞅那排红灯笼。

他想起时候,也是正月,娘用红纸糊了一盏兔子灯,让他提着满屯子跑。他跑丢了鞋,兔子灯烧了半边耳朵,娘没骂他,连夜又糊了一盏。

他把那盏灯的穗子又拽了拽。

拽得更歪了。

他没再调。

正月初三,杨振庄在合作社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
若菊趴在炕桌边,把那道新出的二元二次方程组解了三遍,搁下铅笔,抬头瞅她爹。

“爹,你瞅啥呢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他把那张手写的《靠山屯合作社首届新春联欢会方案》从抽屉里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
方案是若兰起草的,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。

“一、活动宗旨:丰富社员文化生活,展现合作社精神风貌。”

“二、活动时间:一九八九年正月十五晚七点。”

“三、活动地点:靠山屯学操场(临时搭建舞台)。”

“四、活动内容:秧歌、二人转、歌曲、朗刷榛子开口赛等。”

“五、经费预算:一百二十元(含道具、茶水、糖果)。”

杨振庄把这五条看了三遍。

“若菊,”他开口,“你这联欢会,能办起来不?”

若菊把铅笔放下。

“爹,咱合作社一年纯利十四万三,你愁这一百二十块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他把方案叠好,塞回抽屉里。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
若菊等着。

“咱靠山屯,”杨振庄顿了顿,“从没办过这玩意儿。”

若菊没话。

她把那本《数学习题集》合上,站起来。

“爹,俺去把三娘找来。”

三嫂刘翠花是端着半盆开口笑进办公室的。

她把盆往桌上一墩,榛子仁滚出三颗,骨碌碌滚到杨振庄手边。

“老四,听你要办联欢会?”

杨振庄把那三颗榛子仁捡起来,搁回盆里。

“想办。”

“办!”三嫂把围裙边一拍,“翠花坊出五十块!俺还会扭秧歌!”

杨振庄看着她。

“三嫂,你啥时候学的扭秧歌?”

三嫂把围裙边松开。

“……年轻时。”她顿了顿,“俺刚嫁进杨家那几年,过年回娘家,跟屯子里姐妹扭过几回。”

她没往下。

杨振庄也没问。

他把那盆开口笑往三嫂那边推了推。

“三嫂,联欢会的秧歌队,你牵头。”

三嫂把盆接过来。

“……郑”

正月初五,消息在靠山屯传开了。

李二虎头一个骑车从二道沟赶来,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子。

“杨总把头!”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,“俺们二道沟出节目!俺爹会唱《王二姐思夫》,俺娘会扭《十二月采茶》!”

孙铁柱蹲在合作社门口,闷声闷气。

“振庄哥,猎队出啥节目?”

杨振庄看着他。

“你想出啥?”

孙铁柱想了想。

“俺不会唱不会扭。”他把烟袋锅磕了磕,“俺会讲瞎话儿。”

继业正蹲在他旁边,把脸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。

“孙叔,啥是瞎话儿?”

孙铁柱闷声闷气。

“瞎话儿就是故事。”

继业眨巴着眼睛。

“你讲的瞎话儿有意思不?”

孙铁柱没答。

他把烟袋锅点上,抽了一口。

“有意思没意思,听的人了算。”

继业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。

“那俺听。”

王老五从西沟屯赶来,他闺女在县文化馆学过舞蹈,能跳《在北京的金山上》。

赵铁锤从北坡屯赶来,他儿子会吹唢呐,能吹《百鸟朝凤》。

刘三柱从翠花坊探出头,没话。

三嫂瞪他一眼。

“三柱,你出啥节目?”

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。

“姐,俺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学!”三嫂把炒锅铲子往案板上一拍,“你四十好几了,开口笑能学会,扭秧歌学不会?”

刘三柱低下头。

“……郑”

他把围裙边松开了。

正月初八,合作社首届新春联欢会筹备组正式成立。

组长:杨振庄。

副组长:若兰、三嫂刘翠花。

成员:王建国、孙铁柱、李二虎、刘三柱、赵毛、李大丫。

经费:一百二十元(翠花坊赞助五十元,合作社公益金拨付七十元)。

若兰把经费账目一笔一笔记在那个卷了边儿的笔记本上。

“爹,”她抬起头,“舞台背景咋整?”

杨振庄想了想。

“用红布。”

“红布不够长。”

“把三间教室的红旗摘下来,拼一块儿。”

若兰低下头。

“……郑”

她记下来。

正月初十,靠山屯学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。

舞台是王建国带着护林队搭的。十二根松木杆子,六根立柱,六根横梁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台板是合作社仓库里存的白松板,三嫂带人用抹布擦了整整一下午,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

背景是三面红旗拼成的,红布上印着金色的字。

左面:“好好学习”。

右面:“向上”。

中间那面最大,是学操场升旗用的那面——五个金黄色的五角星,一颗大,四颗。

继业蹲在舞台边,仰着脸瞅那面旗。

“爹,”他拽拽杨振庄的衣角,“咱用学校的旗,校长不生气不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王建国在旁边闷声闷气。

“不生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校长是俺二舅。”

继业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。

正月十二,节目单定下来了。

若兰用圆珠笔工工整整抄了三份。一份贴在合作社公告栏,一份贴在翠花坊车间门口,一份压在杨振庄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
一、开场秧歌:《正月里来是新春》——表演者:翠花坊秧歌队(领队:刘翠花)

二、歌曲:《在北京的金山上》——表演者:王老五之女王凤

三、唢呐独奏:《百鸟朝凤》——表演者:赵铁锤之子赵铁柱

四、二人转:《王二姐思夫》——表演者:李二虎之父李老栓

五、瞎话儿:东北民间故事——表演者:孙铁柱

六、榛子开口赛:现场观众自愿报名——主持:刘三柱

七、合唱: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——表演者:靠山屯学合唱队

八、尾声:秧歌大联欢——全体演员及观众

继业趴在公告栏前,把节目单从头看到尾。

“爹,”他没回头,“孙叔的瞎话儿在第几个?”

杨振庄想了想。

“第五个。”

继业把脸绷紧。

“那俺得等到第五个。”

他把节目单又看了一遍。

“……第五个不远。”

正月十四,翠花坊车间成了临时排练场。

三嫂刘翠花带着秧歌队,从早上练到傍黑。

秧歌队一共八个人:三嫂领队,王老好媳妇、刘大嫂、张寡妇、李大丫、还有三个二道沟来的年轻媳妇。

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,围裙还系着,手里攥着两根红绸子。

红绸子是三嫂从供销社买的,一块八一尺,买了八尺,裁成四根。

刘三柱攥着两根。

他攥了整整一下午。

“三柱!”三嫂嗓门拔高,“你杵那儿当桩子呢?过来练!”

刘三柱站起来。

他走到车间中央,把那两根红绸子系在腰上。

系反了。

三嫂走过去,把他腰上的红绸子解下来,重新系好。

“左腿先迈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扭腰,甩绸子,眼睛往前瞅。”

刘三柱迈出左腿。

扭腰。

甩绸子。

眼睛往前瞅。

绸子甩到王老好媳妇脸上。

王老好媳妇捂着鼻子,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三柱哥,你瞅准了甩……”

刘三柱把红绸子攥进手心里。

“姐,俺……”

“再来。”三嫂把王老好媳妇拉到一边,“瞅准了甩。”

刘三柱迈出左腿。

扭腰。

甩绸子。

眼睛往前瞅。

绸子甩空了。

三嫂没话。

她站在刘三柱对面,把那两根红绸子系到自己腰上。

“瞅着俺。”

她迈左腿,扭腰,甩绸子。

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正月里炸开的烟花。

刘三柱瞅着他姐。

四十四年了。

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瞅他姐。

“再来。”三嫂把绸子收回来,“你慢慢来。”

刘三柱迈出左腿。

扭腰。

甩绸子。

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
歪歪扭扭。

可那是弧线。

他把绸子收回来。

“姐,”他没抬头,“俺学会了。”
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
靠山屯学操场从下午就开始热闹。

孩子们在舞台边追来追去,大人们搬着板凳占位子,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头,眯着眼瞅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。

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,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。

继业蹲在他旁边,把脸枕在膝盖上。

“爹,”他困了,眼皮打架,“晚会啥时候开始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他把儿子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。

“快了。”

日头从西边山脊沉下去。

暮色漫上来。

翠花坊的炒锅歇了,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。

屯子口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老槐树一直亮到学操场。

若兰站在舞台边,把那块怀表从兜里掏出来。

六点五十。

她把怀表塞回兜里。

“爹,”她压低声音,“周校长和县文化馆的车到二道岭了。”

杨振庄点点头。

他把继业从脖子上放下来。

“继业,你去跟孙叔,让他准备准备。”

继业蹬蹬蹬跑向舞台另一侧。

孙铁柱蹲在角落里,把那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。

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做的蓝布棉袄,头发用梳子蘸水抿了三遍,服服帖帖地趴在后脑勺上。

“孙叔!”继业拽他衣角,“俺爹让你准备准备!”

孙铁柱站起来。

他把老扫帚靠在墙边。

“……郑”

晚七点整。

杨振庄走上舞台。

他没拿话筒——学操场上没那设备。他把双手拢在嘴边,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开口。

“各位乡亲,各位社员。”

台下静下来。

“今儿个是正月十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靠山屯合作社,头一回办联欢会。”

他把手从嘴边放下来。

“节目单大伙儿都瞅见了。演得好,大伙儿鼓鼓掌。演得不好……”

他又顿了顿。

“演得不好,明年再练。”

台下有人笑出声。

李二虎扯着嗓子喊:“杨总把头!你自个儿出啥节目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。

“俺不出节目。”

他把鹰杆扛上肩。

“俺站这儿,给大伙儿报幕。”

掌声从人群里炸开。

继业蹲在舞台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他爹没出节目。

可他觉着,他爹站那儿,比啥节目都好看。

第一个节目:《正月里来是新春》。

翠花坊秧歌队上场。

八个人,八根红绸子。三嫂刘翠花打头,红绸子在腰间系成两朵花,走一步,花颤一颤。

锣鼓点是刘三柱敲的。

他把翠花坊的铁筛翻过来,用两根木棍子当鼓槌。

咚咚锵,咚咚锵。

三嫂迈左腿。

扭腰。

甩绸子。

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。

八个人,袄弧线。

台下的掌声像开锅的黏粥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
刘三柱蹲在舞台边,把铁筛敲得更响了。

他姐没瞅他。

可他姐的红绸子,甩得比谁都高。

第二个节目:《在北京的金山上》。

王老五的闺女王凤,十六岁,扎两条麻花辫,穿一身借来的绿军装。

她站在舞台中央,手攥着话筒架子,嗓子清亮亮的。

“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——”

台下有人跟着哼起来。

哼的人越来越多。

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。

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,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。

他想起六年前,若菊趴在灶台边,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。

他想起三年前,若梅第一次掌勺,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。

他想起去年,刘三柱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,把那沓皱巴巴的股金票子捧在手心里。

他想起老蔫叔躺在炕上,攥着继业的手,“这孩子眼神像你”。

他把鹰杆攥紧了些。

第三个节目:唢呐独奏《百鸟朝凤》。

赵铁锤的儿子赵铁柱,十九岁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。

唢呐声从舞台中央炸开。

布谷、黄鹂、画眉、麻雀——

台下的孩子们捂着耳朵,从大人腿缝里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继业蹲在舞台边,嘴张得老大。

“爹,”他拽拽杨振庄的衣角,“这唢呐能吹出鹰叫不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赵铁柱把唢呐嘴从嘴里拔出来,换了口气。

一声清厉的鹰唳划破夜空。

继业腾地站起来。

“爹!鹰!鹰!”

杨振庄把儿子按回身边。

“……那是唢呐。”

继业把脸绷紧。

他把那声鹰唳记进心里。

第四个节目:二人转《王二姐思夫》。

李二虎的老爹李老栓,七十三了,牙掉剩三颗,嗓门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洪亮。

他踩着鼓点上场,手里摇着串铃。

“王二姐坐绣楼——

眼泪汪汪——

思想起张家湾——

我的那个郎——”

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。

有人偷偷抹眼角。

李老栓唱完最后一句,把串铃往台板上一拍。

“好!”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
李老栓咧开嘴,露出那三颗孤零零的牙。

“明年俺还来!”

第五个节目:瞎话儿。

孙铁柱走上舞台。

他今儿个换了新棉袄,头发抿了三遍,手里还攥着那把老扫帚。

台下静下来。

孙铁柱蹲在舞台中央,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。

“今儿个正月十五,”他闷声闷气,“俺给大伙儿讲个瞎话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讲个从前。”

继业把脸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。

孙铁柱开口。

“从前,长白山脚下有个屯子,屯子里有个老猎户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老猎户没儿没女,就一个人,一条狗,一杆枪,一根鹰杆。”

台下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
“有一年冬,老猎户进山打猎,在野狼沟口捡着个孩子。”

孙铁柱把老扫帚攥紧了些。

“孩子冻僵了,脸青紫,就剩一口气。老猎户把孩子揣进怀里,背回抢子,烧热炕,熬姜汤,把孩子救活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孩子醒了,问老猎户,你叫啥?老猎户,俺没名,大伙儿都叫俺老蔫。”

继业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孙铁柱没看他。

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望着人群后头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,望着那五个金黄色的五角星。

“老猎户把孩子养大,教他打猎、下套、熬鹰、敬山神爷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孩子长大了,老猎户老了。”

“老猎户临走那,把孩子叫到炕沿边,——”

孙铁柱停了一下。

“,俺这辈子,没啥遗憾了。”

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。
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
一个人,两个人,十个人,一百个人。

掌声从舞台中央蔓延开去,像正月十五的烟花,炸遍整个靠山屯学操场。

孙铁柱站起来。

他把老扫帚扛上肩。

“瞎话儿讲完了。”

他走下舞台。

继业从舞台边站起来。

他没追上去。

他把脸埋进爹的棉袄里。

埋了很久。

第六个节目:榛子开口赛。

刘三柱端着那盆开口笑走上舞台。

盆是翠花坊车间那个搪瓷盆,边角磕掉两块瓷,露出生锈的铁皮。

他把盆搁在台中央。

“报名。”他开口,嗓门有些发紧,“谁报名?”

台下没人应。

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。

“俺报!”李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,蹬蹬蹬跑上舞台。

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。

“三柱舅,咋比?”

刘三柱愣了。

他看看李大丫,又看看那盆开口笑。

“……比谁吃得快。”

李大丫把袖子一挽。

“中!”

刘三柱从盆里抓起一把榛子,搁在台板上。

“预备——开始!”

李大丫抓起一颗榛子,指甲一掐,壳儿裂开。

她把仁儿扔进嘴里。

嚼了三下。

咽下去。

第二颗。

第三颗。

第四颗。

台下的孩子们炸了锅。

“李大丫加油!李大丫加油!”

李大丫把第十颗榛子咽下去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壳屑。

“三柱舅,俺赢了没?”

刘三柱把那盆开口笑端起来。

“……赢了。”

他把盆递给她。

“奖品是这一盆。”

李大丫抱着那盆开口笑,咧嘴笑了。

“三柱舅,俺明年还来!”

她蹬蹬蹬跑下舞台。

刘三柱站在舞台中央,望着她跑远的背影。

他把围裙边松开了。

第七个节目:合唱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
靠山屯学合唱队,二十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岁,最的七岁。

继业站在第一排正中间,脸绷得紧紧的。

音乐是赵铁柱用唢呐伴奏的。

孩子们开口。

“我们的家乡——”

“在希望的田野上——”

“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——”

“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——”

台下有人跟着唱。

唱的人越来越多。

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。

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,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。

他没唱。

他把那根鹰杆攥得很紧。

很紧。

第八个节目:秧歌大联欢。

三嫂刘翠花头一个跳上舞台。

她把红绸子往腰间一系,迈左腿,扭腰,甩绸子。

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。

刘三柱跟在他姐后头。

他把红绸子系反了。

可他迈左腿,扭腰,甩绸子。

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
歪歪扭扭。

可那是弧线。

王老好媳妇、刘大嫂、张寡妇、李大丫、二道沟的三个年轻媳妇——

一个接一个跳上舞台。

猎队的徒弟们跳上舞台。

二道沟、西沟屯、北坡屯的乡亲们跳上舞台。

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,把那根鹰杆扛上肩。

他没跳。

他把继业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。

继业骑在爹脖子上,手攥着爹的帽耳朵。

他望着台下那片红绸子的海洋。

红绸子在灯光下翻飞,像正月十五炸开的烟花。

“爹,”他低下头,趴在爹头顶,“明年咱还办联欢会不?”

杨振庄没答。

他把儿子往上托了停

“……办。”

继业把脸埋在爹头顶。

他没再问。

晚九点半,联欢会在秧歌大联欢的锣鼓声中落幕。

人群渐渐散去。学操场上剩下一地瓜子壳、糖纸、踩扁聊烟头。

若兰蹲在舞台边,把经费账目又对了一遍。

“爹,”她站起来,“一百二十块,还剩八块六。”

杨振庄点点头。

“留着明年用。”

若兰把那八块六毛钱叠好,塞进账本封皮里。

杨振庄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。

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还在。左面“好好学习”,右面“向上”,中间那颗最大的五角星,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。

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台板上。

蹲下身子。

从兜里掏出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。

他把信展开,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。

“老蔫叔,”他开口,“今儿个联欢会,孙铁柱讲的那个瞎话儿,你听着没?”

风从北边吹来。

信纸边角簌簌响。

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。

“他讲的是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大伙儿都记着你。”

风停了。

他把信纸叠好,塞回内兜。

站起来。

把鹰杆从台板上拔起来。

扛上肩。
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没回头。

“老蔫叔,明年的今儿个,俺还在这儿。”

他走进夜色里。

正月十六,放晴了。

阳光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,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,照在老槐树下那排红灯笼上。

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,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。

绸子甩了一晚上,边角磨毛了。

她把绸子叠好,搁进围裙兜里。

“三柱,”她没回头,“你那两根红绸子呢?”

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。

“姐,俺收起来了。”

“收哪儿了?”

刘三柱没答。

他把炒锅的火封上,从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

围裙叠得方方正正。

他解开围裙,从夹层里掏出那两根红绸子。

红绸子叠得比围裙还方正。

三嫂看着他。

四十四岁的弟弟,鬓角也见白了,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。

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。

“三柱,”她开口,“你留着。”

刘三柱抬起头。

“姐……”

“留着。”三嫂把围裙边松开,“明年正月十五,咱还扭。”

刘三柱把那两根红绸子攥进掌心里。

攥了很久。

“……郑”

正月十八,若菊要回省城了。

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,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。

他把包递给四姐,仰着脸。

“四姐,你啥时候再回来?”

若菊蹲下身子。

“暑假。”

“暑假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,“那俺想你咋整?”

若菊想了想。
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本子,撕下一张空白页,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。

刷刷刷写了一行新算式。

她把纸条叠好,塞进继业手里。

“继业,你把这道题做了。”

继业捧着那张纸条,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。

他使劲点头。

“俺一定做对!”

若菊站起来。

她把帆布包背上肩,上了班车。

车开出屯子口,扬起一路雪尘。

继业站在老槐树下,把那张纸条展开。

他不认得那行新算式。

他把纸条叠好,塞进贴身内兜里。

和孙铁柱叔讲的那个瞎话儿并排放着。

和正月十五那声唢呐吹出的鹰唳并排放着。

和三娘那根甩得比谁都高的红绸子并排放着。

他把内兜按了按。

“四姐,”他没出声,在心里,“俺一定做对。”

风从北边吹来。

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。

他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。

站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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