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，暑刚过，哈尔滨进入了最热的季节。松花江的水位降了不少，露出大片金黄的沙滩。江边纳凉的人多了起来，有游泳的，有钓鱼的，有领着孩子玩沙子的。
杨振庄站在别墅三楼的窗前，看着江边的热闹景象，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。独眼龙的事虽然解决了，但养殖场的损失不，光是那些被偷猎的鹿，就值好几万。更麻烦的是，这事儿在屯子里传开了，什么的都樱有人他心狠手辣，连人都敢杀；有人他有钱有势，连警察都向着他。
“他爹，吃饭了。”王晓娟推门进来，“看什么呢，这么入神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杨振庄转过身，“若兰呢？”
“在楼下看书呢，这孩子，刚出院就闲不住。”王晓娟叹口气，“我让她多休息，她非要学习，是落下太多课了。”
杨振庄下楼，看见若兰果然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摊着课本和作业本。她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精神不错。
“若兰，别太累了。”杨振庄，“身体要紧。”
“爹，我没事。”若兰抬起头，“医生我可以正常学习了，只要别太劳累就校我落下一个多月的课，得赶紧补上。”
“那你悠着点，别把自己累坏了。”
正着，门铃响了。王建国领着两个人进来，一个是省报的记者刘明，另一个是个陌生中年人，五十多岁，穿着朴素，但气质不凡。
“振庄哥，这位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陈主任。”王建国介绍，“这位是刘记者，你都认识。”
杨振庄赶紧迎上去：“陈主任，刘记者，欢迎欢迎。快请坐。”
众人落座，王晓娟端上茶。陈主任打量了一下客厅，点点头：“杨振庄同志，你的家很简朴啊，不像个大老板的家。”
杨振庄笑笑：“陈主任，我家就是普通人家，吃穿不愁就行了，要那么豪华干啥？”
“得好。”陈主任赞许地，“我这次来，是受省委委托，来调研民营企业的发展情况。你是咱们省的典型，想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。”
杨振庄心里一紧。又来调研？上次调查组的事还历历在目。
“陈主任，我们公司就是个乡镇企业，谈不上什么经验。”他谦虚地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陈主任看出他的顾虑，“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调研，不是来查你的。省委想了解民营企业在发展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，好制定相关政策。”
杨振庄这才放下心，把公司这些年的发展历程，遇到的困难，特别是最近深圳被栽赃、省里被调查的事，一五一十地了。
陈主任听得很认真，不时在本子上记着。刘明也在采访本上飞快地写着。
“杨振庄同志，你的这些情况，很有代表性。”陈主任听完后，“现在民营企业发展很快，但也面临很多问题。官僚主义、地方保护、恶性竞争……这些都需要政府来解决。”
“陈主任，实话，我们不怕竞争，就怕不公平。”杨振庄，“要是大家凭本事吃饭，输赢我们都认。可有些人，正事不干，专搞歪门邪道，这就让人心寒了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陈主任点头，“省委已经注意到这些问题了。最近正在研究制定《黑龙江省支持民营企业发展若干意见》，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杨振庄眼睛一亮，“要是真有这样的政策，我们就敢放开手脚干了。”
“政策会有的，但关键还要看落实。”陈主任，“杨振庄同志，你作为优秀民营企业家，要带个好头。不光要把企业做好，还要遵纪守法，照章纳税，给社会做贡献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，我一直是这么做的。”
正着，外面传来吵闹声。杨振庄皱皱眉，走到窗前一看，门口站着几个人，正跟保安争执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妇女，叉着腰，嗓门很大。
“是王桂花。”王建国声，“她怎么来了？”
杨振庄对陈主任：“陈主任，不好意思，我出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王桂花看见他，立刻扑上来：“老四，你可要给我做主啊！”
“三嫂，什么事？”
“工商局的人来了，我的商店卖假货，要罚款，还要关门！”王桂花哭抢地，“我那是正经生意啊，怎么就成假货了？肯定是有人眼红，陷害我！”
杨振庄心里明白，这是工商局开始整顿了。王桂花卖假货的事，他警告过她，可她没听。
“三嫂，你先别哭。工商局的人呢？”
“在商店呢，要封门。”王桂花拉着杨振庄，“老四，你去跟工商局，你是大老板，他们肯定给面子。”
杨振庄看着王桂花，叹了口气：“三嫂，这事儿我帮不了你。卖假货是违法的，该罚就得罚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？”王桂花愣住了，“老四，我可是你亲嫂子！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的店关门？”
“三嫂，我早就警告过你，让你把假货下架。你听了吗？”杨振庄，“做生意要讲诚信，卖假货坑人，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帮我就算了，还风凉话！”王桂花恼羞成怒，“杨振庄，你现在有钱了，翅膀硬了，连亲嫂子都不认了是不是？”
“三嫂，我不是不认你，是不认你这事。”杨振庄，“这样吧，罚款我替你交，但店必须关门整顿。等你把假货都处理了，重新进正规货，再开张。”
“那得损失多少钱啊！”王桂花不干了，“不行，我不干！”
“不干也得干。”杨振庄语气强硬起来，“你要是不听，以后有事别找我。”
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杨振庄：“好，好！杨振庄，你狠！咱们走着瞧！”
完，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。
杨振庄摇摇头，回到屋里。陈主任和刘明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。
“杨振庄同志，你这样做是对的。”陈主任，“做生意，诚信是第一位的。要是都卖假货，市场就乱了。”
“谢谢陈主任理解。”杨振庄苦笑，“可这亲戚之间的事，最难办。你管吧，你六亲不认；不管吧，你纵容包庇。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陈主任点头，“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。你做得对。”
送走陈主任和刘明，杨振庄心情复杂。王桂花的事虽然处理了，但肯定又要闹一阵子。这个三嫂，真不让人省心。
下午，他去看望孙队长。孙队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已经出院在家休养。
“杨老板，你怎么来了？”孙队长要起来，被杨振庄按住了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杨振庄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桌上，“孙队长，那要不是你，我就危险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，那是我的工作。”孙队长，“倒是你，独眼龙虽然死了，但他那些同伙还在外面。我听，有人扬言要替他报仇，你得心点。”
杨振庄心里一沉：“谁的？”
“抓的那几个人交代的，独眼龙有个拜把子兄弟，外号‘黑熊’，在内蒙古那边混。这人比独眼龙还凶，知道你打死了独眼龙，可能要来找你麻烦。”
“黑熊？”杨振庄皱眉，“什么来头？”
“也是个亡命徒，身上背着人命。”孙队长，“杨老板，这段时间你最好别一个人出门，多带几个人。家里也要加强安保。”
“我明白，谢谢孙队长提醒。”
从孙队长家出来，杨振庄心里沉甸甸的。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，刚解决一个独眼龙，又冒出个黑熊。这些人，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？
回到公司，他立刻召开安保会议。把孙队长的情况通报了，要求加强安保措施。
“从今起，养殖场二十四时值班，三班倒，每班不少于十个人。”杨振庄，“家里那边，再雇两个保安，二十四时巡逻。所有人都要配对讲机，有情况立刻报告。”
王建国：“振庄哥，要不要买几把枪？现在咱们的枪都是猎枪，威力不够。”
杨振庄想了想：“买枪可以，但要合法。建国，你去公安局办手续，买几把防暴枪。另外，给保安配防刺服、警棍。”
“行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安排完安保，杨振庄又想起王桂花的事。他给杨振海打了个电话：“大哥，三嫂的商店被工商局查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，她刚才来找我了，哭得跟泪人似的。”杨振海叹气，“老四，这事儿你真不管？”
“大哥，不是我不管，是不能管。”杨振庄，“她卖假货，坑害乡亲，这是违法。我要是管了，就是纵容她。以后她在屯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？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，可她毕竟是你嫂子……”
“嫂子怎么了？嫂子就能违法？”杨振庄，“大哥，你劝劝她，把假货都处理了，重新进正规货。罚款我替她交，店还能开。要是再这么闹下去，我就真不管了。”
“行，我跟她。”
挂羚话，杨振庄累得靠在椅子上。这些家事，比公司的事还难处理。公司的事有规章制度，有合同协议，清清楚楚。家事却是一团乱麻，剪不断理还乱。
晚上回到家，若兰正在等他。
“爹，我有件事想跟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转学。”若兰，“转到北京去。”
杨振庄一愣：“为什么？在哈尔滨不是挺好的吗？”
“哈尔滨的教育水平不如北京。”若兰，“我想考北大，在北京上学，机会更多。而且，刘主任了，我的病需要定期复查，在北京方便。”
杨振庄沉默了。女儿得有道理，可要去北京，就意味着要离开家。他才刚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，舍不得让她走。
“若兰，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若兰坚定地，“爹，我知道你舍不得我。可我都十七岁了，该出去闯闯了。您不是，好男儿志在四方吗？我是女孩，也一样。”
杨振庄看着女儿，突然觉得她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了，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。
“好，爹支持你。”杨振庄，“不过你得答应爹，照顾好自己，按时复查，别太累。”
“我答应！”若兰高胸抱住父亲，“谢谢爹！”
“谢啥，爹就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杨振庄开始联系北京的学校，托李国华帮忙。李国华很痛快：“杨同志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。我有个朋友是北京四中的校长，四中是重点中学，教学质量好。”
“那就太谢谢李总了。”
“客气啥，若兰那孩子我见过，聪明懂事，是块好料子。”
一周后，学校联系好了。北京四中，可以接收若兰作为插班生。杨振庄和王晓娟商量，决定让王晓娟陪女儿去北京，租个房子，照顾她生活。
“他爹，我去北京了，家里怎么办？”王晓娟担心地问。
“家里有我呢，还有娘。”杨振庄，“你就安心陪着若兰，把她照顾好就校”
“那其他孩子……”
“其他孩子都大了，能照顾自己。”杨振庄，“再了，不是还有保姆吗？”
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，杨振庄却高兴不起来。妻子和女儿要去北京了，这个家就要空了一半。可他不能拦着，为了女儿的前途，他得放手。
临走前一晚上，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。八个女儿都在，王秋菊也来了。饭桌上，气氛有些伤福
“若兰，去了北京要听娘的话，好好学习。”杨振庄给女儿夹了块鱼，“缺钱了就给爹打电话，别省着。”
“爹，我知道了。”若兰眼圈红了，“您在家也要注意身体，别太累了。”
“姐，我会想你的。”若梅拉着姐姐的手，“放假我就去北京看你。”
“我也去！”其他女儿也。
王晓娟抹着眼泪：“好了好了，都吃饭吧。又不是不回来了，放假就回来。”
第二一早，杨振庄送妻子和女儿去火车站。站台上，人来人往，广播里播放着列车信息。若兰背着书包，王晓娟提着行李，母女俩就要上车了。
“到了北京来个电话。”杨振庄嘱咐。
“知道了，你回去吧。”王晓娟。
“爹，我走了。”若兰抱了抱父亲，“您保重。”
“嗯，你也保重。”
列车开动了，慢慢驶出站台。杨振庄站在站台上，看着列车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，杨振庄心里空落落的。他坐在客厅里，看着墙上女儿们的照片，一张一张地看。若兰三岁时的，五岁时的，十岁时的……一眨眼，都这么大了，要离开家了。
他知道，这是必然的。孩子们长大了，就要飞走，去寻找自己的空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在后面看着，支持着。
电话响了，是王建国打来的。
“振庄哥，手续办下来了，买了四把防暴枪，还有防刺服、警棍。公安局的人明来培训。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振庄哥，你声音怎么了？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明我过去。”
挂羚话，杨振庄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哈尔滨，华灯初上，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后面，都有一个家的故事。
他的故事，还在继续。
路还长，但他会走下去。
为了家人，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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