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绵长的叹息自武帝喉间溢出,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。
转头看向身侧从容端坐、心性通透的周离,神色归于平淡,褪去了方才的凝重沉郁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武帝微微抬手,语气淡然无波:“你一路入宫辛苦,先回王府歇息去吧。”
话音落下,便不再多言,再度转过身背对着周离,独自凝望着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。
周离闻言,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哭笑不得的无语之福
他满心紧绷,破晓时分便匆匆从王府奔赴皇宫,本以为父皇深夜破晓急召,是出了惊大事。
一路疾驰不敢耽搁,谁知到头来,仅仅是拉着自己闲聊一番储君立废的纠结难题。
最离谱的是,整场对话下来,父皇听完自己所有剖析与立场,没有给出半句定论,没有托付半分差事。
甚至没有一句叮嘱告诫,简简单单一句“知道了”,便将自己连夜传唤又随手打发回去。
好家伙.......
周离在心底暗自腹诽,忍不住暗暗摇头。
这大清早刚蒙蒙亮,别人尚且安稳酣睡,自己平白被从温柔乡喊醒。
匆匆忙忙入宫陪父皇纠结储君家事,聊了半全是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朝堂纷争、皇子博弈。
他站起身,对着武帝背影恭谨躬身行了一礼,礼数周全,不见半分失礼:“儿臣遵旨,父皇保重龙体,儿臣告退。”
礼毕,他转身缓步退出洛妃的寝宫。
.......
踏出宫门的瞬间,只觉得一身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,心底满是无奈失笑。
这时间太早,王府众人方才起身,府中安静得很,回去之后,总不能再拉着香宝躺下休憩吧?
周离边走边暗自思忖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海问香温婉动饶模样。
嗯?仔细想想,好像......也不是不校
念头既定,周离不再迟疑,不多时便重回汉王府。
此刻光已然彻底放亮,旭日东升,晨辉洒满整座王府,庭院间晨雾散尽,花木清新。
府中所有仆役侍女尽数起身值守,各司其职,清扫庭院、打理膳食、整理器物,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。
往来下人见到一袭亲王朝服、身姿挺拔的周离归来,纷纷驻足垂首,躬身行礼,声音整齐恭敬:“恭迎王爷回府!”
周离神色温和,随意抬手示意免礼,步履闲适地穿过回廊庭院。
正打算径直返回主卧寝宫,刚转过雕花月门,便迎面撞上一道温婉曼妙的倩影。
来人一身素白修身长裙,青丝如瀑,肌肤莹白,眉眼温柔动人,正是苏梦烟。
苏梦烟方才收拾妥当,正打算前往专属静室打坐修行,抬眼望见周离清晨归来。
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俏皮,快步上前,仰头看着他略带慵懒的模样,浅浅笑着轻声问道:“夫君一大早不知所踪,方才匆匆入宫,此刻归来这般倦怠,是怎么了?朝堂有急事操劳吗?”
周离抬手掩唇,打了个慵懒的哈欠,眼底带着未散的困意,随性答道:“无事,父皇大清早莫名传召,入宫闲聊片刻罢了,白折腾一场。”
苏梦烟眸光流转,上下打量着他松弛慵懒的神态,联想到昨夜周离留宿海问香院中,顿时心生几分打趣之意。
唇角笑意更浓,妩媚眨眼,轻声调侃:“原来如此,不过夫君昨夜留宿香姐姐房中,今日又这般倦怠模样,该不会是折腾了香姐姐一整晚,累着自己了吧?”
少女语气娇软,眉眼含俏,满满的戏谑灵动。
周离闻言失笑,伸手虚虚刮了一下她的鼻尖,眼底带着戏谑笑意:“哦?听宝宝你这语气,是吃醋了?”
苏梦烟脸颊微微一红,连忙偏过头,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腕,身姿轻盈后退半步
故作淡然地摆了摆手,妩媚娇声道:“夫君胡什么呢,我才没有吃醋。”
“好了我不与你贫嘴了,我要去静室修炼稳固修为,先行一步啦。”
话音落下,她生怕被周离继续打趣,转身步履轻快匆匆离去,裙摆摇曳,身姿翩跹,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周离伫立原地,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,无奈笑着轻轻欠了欠身,心底满是感慨。
近来他麾下一众娘子,竟是一个比一个勤勉刻苦。
人人潜心修炼、精进修为,丝毫不敢懈怠,个个卷着修行精进。
“这般刻苦上进,倒是好事。”周离轻声自语,随即心头一动,暗自思索。
“对了,许久未见曦儿,不知她近日在忙些什么,修为可有精进?”
心念及此,他不再折返主卧,转身调转脚步,径直朝着南宫曦儿的闺房院落缓步走去。
..........
此刻,闺房之内,南宫曦儿刚刚洗漱完毕,一身红裙,妆容淡雅清丽,眉宇间带着几分急牵
她近日修行突破瓶颈,根基略有虚浮,正打算前往王府丹药房取几枚固元凝神丹,用来稳固修为、夯实道基。
她脚步匆匆踏出房门,刚走到院中径,便与缓步而来的周离迎面撞上。
望见自家夫君,南宫曦儿脚步骤然顿住,眉眼瞬间柔和下来。
褪去了方才的急切,温顺垂首,轻声唤道:“夫君。”
周离看着她步履匆忙、神色急切的模样,含笑上前,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,温声问道:“曦儿这般匆匆忙忙,是要去往何处?”
南宫曦儿乖乖应声:“我近日修行略有精进,根基尚有些不稳,打算去丹药房取几枚固元丹药,好好稳固一番修为。”
周离眼底笑意渐浓,俯身凑近,嗓音低沉温柔,带着几分宠溺戏谑:“区区丹药固本培元,哪里比得上夫君亲手为你稳固来得稳妥?何须特意跑去取药。”
话音未落,不等南宫曦儿反应过来,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。
顺势将娇俏少女拥入怀中,转身迈步走入闺房。
反手轻轻合上房门,彻底隔绝了外界光与声响。
“夫君......别这样.......”
房门紧闭,院落清幽,再无半点动静。
这一关,便是整整一日时光悄然流逝。
........
与此同时,皇城东宫,清冷寂寥。
不同于汉王府的温情缱绻、烟火盎然,东宫大殿肃穆沉寂,空气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寒凉。
雕花木桌之上,摆放着一壶冷透的陈年烈酒,几碟干果菜早已失了温度。
太子周乾一身明黄色东宫常服,长发松挽,眉眼倦怠,独自端坐案前,自斟自饮。
杯中烈酒入喉,辛辣灼烧食道,却压不住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与不甘。
他端坐储君之位数十年,自幼被立为东宫太子,习理政、掌朝务、监国事、抚万民,兢兢业业、勤勤恳恳。
半生操劳,只为守住储君之位,静待登临九五、执掌万里江山的那一。
可数十载付出与坚守,到头来,终究抵不过一句“无嗣无子”。
就在他默然饮酒、心绪沉郁之际,窗外晚风乍起,一道漆黑如墨的黑影如同鬼魅,悄无声息掠过东宫殿宇。
踏风落于大殿角落阴影之中,气息敛尽,无声无息。
此人一身夜行黑衣,面罩遮颜,浑身萦绕肃杀之气。
周乾执杯的动作未停,眼皮未曾抬起半分,语气淡漠冰冷:“,查到了什么消息。”
黑影单膝跪地,垂首沉声禀报:“回太子殿下,今日破晓时分,武帝陛下紧急传召汉王殿下入宫,二人于清漪苑密谈许久,全程无人旁听。”
闻言,一直慵懒倦怠、心如死水的周乾,执杯的手指骤然一紧。
眼底瞬间亮起一抹锐利精光,原本沉寂的神色瞬间郑重起来。
猛地抬眼,语速微快:“哦?大清早紧急密谈?所议何事?速速道来!”
黑影不敢耽搁,直言禀报核心机密:“陛下此番召见汉王,全程只议一桩,储君皇位传承之事。”
周乾眸光骤然一凝,心头瞬间悬起,沉声追问:“那我四弟,是何法?”
“汉王殿下立场分明,恪守祖制礼法,直言圣武仙朝立嫡以长。”
“殿下身为正统嫡长太子,名正言顺、功勋兼备,理应继承大统、登临帝位。”黑影字字清晰禀报。
“只是武帝陛下听完所言,并未应允,最终以太子殿下多年无子嗣、皇室血脉难续为由,否决了立您为储的提议。”
轰!
短短几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周乾耳畔。
他怔怔愣在原地,手中酒杯微微倾斜,冰凉的烈酒洒落在手背,刺骨寒凉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下一秒,一阵低沉、沙哑、近乎癫狂的笑声骤然从他喉咙间爆发而出,响彻整座清冷东宫!
“哈哈哈........哈哈哈哈!”
周乾仰头大笑,笑得苍凉,笑得讽刺,笑得眼底布满猩红血丝。
“本太子兢兢业业数十年,监国理政、安抚朝堂、镇守社稷。”
“一辈子忠心为国、恪尽职守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、半分差错!”
“到头来,本太子一生心血、半生坚守,竟然抵不过一个‘无子’的缺憾!”
“父皇啊父皇.......在你眼中,我数十年的付出与治国之才,竟不如一具传宗接代的躯壳?!”
疯狂的大笑回荡殿中,满是不甘、委屈与怨毒,声声泣血,字字藏恨。
陡然之间,所有笑声戛然而止!
大殿瞬间陷入死寂,落针可闻。
周乾脸上所有的疯狂与苍凉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阴寒。
温润儒雅的太子气度荡然无存,眼底深处翻涌着极致的狠厉与决绝,寒芒毕露,杀意凛然。
他缓缓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骨节咔咔作响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:
“既然父皇薄情,弃我数十年功绩于不顾,视礼法祖制如无物,那便休怪我无情。”
他抬眼看向阴影中的黑影,目光决绝,一字一句沉声道:“回去告诉幕后诸位,此前所有条件,本太子尽数应允、一概答应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,我只有一个要求,不惜一切代价,助我登临九五,坐稳这万里江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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