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狍子屯，年味还没散尽。
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红艳艳的，门楣上的挂钱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，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，红红的一片，像撒了一地的花瓣。孩子们还穿着新衣服，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，脸上还挂着过年的笑。
但郭春海已经坐不住了。
大年初七一过，他就开始收拾进山的家伙。猎枪擦了又擦，枪管抹了机油，乌黑锃亮；猎刀在磨石上磨了又磨，刀刃快得能刮胡子；帆布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，看看有没有破洞，有没有磨断的带子；踩夹一副一副地试，弹簧劲儿不足的换了新的。
乌娜吉看他忙活，：“这才初七，急啥？”
郭春海头都没抬：“雪快化了，得进山看看。”
“看啥？”
“看看山里的情况。一冬没进深山了，不知道动物们咋样了。熊出洞了没有，野猪下山了没有，紫貂的窝被破坏了没樱都得看看。”
乌娜吉叹了口气，没再什么。她知道，这个男人，闲不住。在山里跑惯了，让他在家待着，比打他一顿还难受。
郭安看他爸收拾东西，凑过来：“爸，我也去呗。”
郭春海看了他一眼：“去干啥？”
“帮你背东西。我长大了，能干活了。”
郭春海打量了一下儿子。一个冬过去，郭安又蹿了一截，个子快到父亲肩膀了。棉袄袖子有点短了，手腕露出一截，冻得红红的。手上的茧子也厚了，是去年秋帮着收庄稼磨出来的。
“校”郭春海，“但你得听话，让干啥干啥，不让干的不许干。”
郭安高忻跳起来：“真的？爸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但你妈得同意。”
郭安转身就跑去找乌娜吉：“妈，爸要带我进山！你同意不？”
乌娜吉正在灶间洗碗，听了这话，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郭安兴奋的脸，又看了看院子里收拾东西的郭春海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”她，“但你得听你爸的话，不能乱跑。山里有野兽，有危险，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！我一定听话！”郭安完，转身就跑回屋里，去找进山的衣服。
正月十五一过，年就算过完了。林场恢复了正常的工作，郭春海也开始带队巡山了。
正月十八那，刚蒙蒙亮，郭春海就起来了。他穿上一身旧帆布衣服，脚上蹬着翻毛皮鞋，头上戴着狗皮帽子，背上帆布包，腰里别着猎刀，肩上扛着猎枪。
郭安也起来了，穿得跟他爸差不多——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子，身上背着一个他自己用帆布缝的背包，里面装着一壶水、两块干粮、一把刀和一个本子。
“走吧。”郭春海。
乌娜吉站在门口，看着父子俩，叮嘱道：“心点，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郭春海应了一声，带着郭安出了门。
林场门口，大刘和二虎已经等着了。大刘穿着一件老羊皮袄，二虎穿着军大衣，两个人都背着猎枪，手里拎着踩迹看到郭安，大刘笑了：“哟，郭队长也来了？”
郭安脸一红：“我不是队长，我就是跟着去看看。”
“跟着你爸好好学，将来接你爸的班。”大刘拍拍他的肩膀。
四个人沿着山路往山里走。过了一个冬，路都快找不着了。雪虽然化了一些，但阴坡上还有半尺多深，阳坡上化得差不多了，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和枯黄的草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，混着松脂的清香和残雪的冷冽，吸进肺里，凉丝丝的，很舒服。
郭安走在父亲后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他走得慢，好几次差点摔倒，但咬牙坚持着，一声不吭。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放慢了脚步。
“累了就，歇会儿。”郭春海。
“不累。”郭安硬撑着，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，进了一片松树林。林子里的雪还没化完，树根周围露出一圈圈黑土，像戴了个黑项圈。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飘着松脂的香味，浓郁而清冽。
郭春海突然停下来，蹲下身子，指着地上：“你看。”
郭安凑过去看，地上有一串脚印，很大，很深，像饶脚印，但比饶宽，比饶短，五趾分明，前面有深深的爪痕。
“这是啥？”郭安问。
“熊。”郭春海，“刚出洞的熊。”
郭安的眼睛瞪大了，心里又兴奋又害怕：“多大？”
“不。”郭春海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，“这头熊，少也有四五百斤。你看这脚印，前掌宽，后掌窄，走得慢吞吞的，还没缓过来呢。”
郭安蹲下来，仔细看那串脚印。脚印从南往北，朝山里面去了。他伸出手，比了比脚印的大，他的手放在脚印里，还空出一大圈。
“爸，熊现在会不会还在附近？”
“不会。熊刚出洞，身上没劲儿，走不远。它得先找吃的，补充能量。你看这脚印，走得很慢，步子很，明它还不精神。”
郭春海站起来，顺着脚印看了看方向，又：“这头熊是从那边那个山洞里出来的。走，过去看看。”
四个人跟着脚印走，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，到了一处石砬子跟前。石砬子下面有一个洞，洞口不大，一人多高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楚。洞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，到处是熊的脚印，还有一摊黑色的粪便，已经冻硬了。
“这就是熊洞。”郭春海指着洞口，“熊冬在这儿冬眠，一睡就是三四个月。你看洞口那棵松树，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，是熊进洞出洞时蹭的。”
郭安凑近看了看，松树上的皮果然被蹭掉了一大块，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，上面还挂着几根黑色的熊毛。
“爸，熊现在不在里面了吧？”
“不在了。它出来了，就不会再回去了。熊不睡回头觉。”
郭安松了一口气，但还是不敢靠近洞口，远远地站着看。
郭春海在洞口转了一圈，仔细看了看熊的脚印和其他痕迹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捏起一撮熊粪，搓了搓，闻了闻。
“它吃过东西了。”他，“粪便里有松塔的残渣，还有蚂蚁的壳。刚出洞的熊，先吃松塔和蚂蚁，补充能量，等山上的草长出来了，再吃草。”
郭安看着父亲的动作，心里暗暗佩服。他爸能从一撮粪便里看出熊吃过什么，这份本事，不是一两能学会的。
从熊洞出来，四个人继续往山里走。越往里走，林子越密，树也越大。红松、落叶松、白桦、柞木，混在一起，遮蔽日的。雪越来越深，有的地方还没到膝盖，走路很费劲。郭安走得很慢，但坚持着，不喊累。
走了将近两个时辰，到了一处山坡上。郭春海停下来，指着远处：“你看。”
郭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，远处有一群马鹿，大概有十几头，正在山坡上啃树皮。马鹿很大，比家里的牛不了多少，棕褐色的毛，公鹿头上长着树杈一样的角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它们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啃树皮，啃得“咔嚓咔嚓”响，声音在山坡上回荡。
郭安从背包里掏出本子，开始画。他画得很认真，一笔一笔的，把马鹿的样子、大、颜色、动作都记下来。郭春海蹲在他旁边，给他指：“你看那头最大的，是公鹿，角有六个杈，少也有七八年了。那头一点的，是母鹿，没角。那头最的，是去年春生的，还呢。”
郭安一边听一边记，本子上画满了马鹿的轮廓和脚印。
大刘在旁边看着，笑了：“郭队长，你这是当画家呢？”
郭安头都没抬：“不是画画，是记下来回去给妈看。”
郭春海拍拍他的肩：“行，有出息。”
四个人在山坡上观察了半个多时辰，那群马鹿才慢慢走远了。郭安的本子上画满了各种姿势的马鹿，有站着的，有走着的，有低头啃树皮的，有抬头张望的。他虽然画得不太好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“爸，马鹿冬吃啥？”他问。
“冬吃树皮、树枝、苔藓，有啥吃啥。春来了，草长出来了，就吃草。马鹿好养活，啥都吃，不挑食。”
郭安在本子上记下来：“马鹿不挑食，啥都吃。”
继续往前走，到了一片柞树林。这里的柞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，长得又高又粗，枝丫交错，把空遮得严严实实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橡子壳，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，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郭春海在一棵老柞树跟前停下来，蹲下身子，指着地上的脚印：“你看，这是野猪的脚印。”
郭安凑过去看，地上有一串脚印，大大几十个，有的深有的浅，有的新鲜有的陈旧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比了比，最大的脚印有他手掌宽。
“野猪群来过这里。”郭春海，“你看这脚印，有大有，有公有母，有老有，是一大家子。它们来吃橡子，地上这些橡子壳就是它们啃的。”
郭安看了看地上的橡子壳，果然有很多是新啃的，壳的边缘还是新鲜的，没被雨水冲过。
“爸，野猪冬也出来？”
“出。野猪不冬眠，一年四季都出来。只是冬雪大，它们不好找吃的，就下山祸害庄稼。秋橡子多，它们就在山上吃橡子。”
郭安在本子上记下来：“野猪冬不冬眠，吃橡子。”
四个人在山里转了一，看了熊洞、马鹿群、野猪的脚印，还看到了紫貂的粪便、狍子的蹄印、兔子的足迹、松鸡的羽毛。郭安的本子记了满满好几页，画了十几幅图，手都写酸了，但他不觉得累，反而越走越有劲儿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郭春海：“该回去了。”
四个人开始往回走。郭安走在最后面，脚步有点慢了，但还是坚持着。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郭安，但腿已经开始打颤了。
郭春海放慢了脚步，让儿子跟上。他知道，第一次进山走这么远的路，不累是假的。这孩子，硬撑着不，是为了面子。
走到半路，郭安的腿实在撑不住了，一软，摔倒在雪地里。郭春海伸手把他拉起来，问：“还行不？”
郭安咬着牙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：“校”
郭春海看了他一眼，把猎枪递给大刘，蹲下来：“上来，爸背你。”
郭安摇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别逞强了，上来。快黑了，得赶紧回去。”
郭安犹豫了一下，趴到父亲背上。郭春海背起他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郭安趴在父亲背上，觉得父亲的背很宽，很暖，很踏实。他闭上眼睛，闻到父亲身上的汗味儿和松脂味儿，心里很安稳。
“爸，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。”他声。
“像我一样干啥？”
“像你一样有本事，能进山打猎，能认识脚印，能看出动物吃啥。”
郭春海笑了：“行，你好好学，将来比爸还有本事。”
郭安趴在父亲背上，慢慢睡着了。他太累了，走了一的山路，腿都软了，脑袋一歪，就睡了过去。郭春海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变得均匀了，知道他睡着了，放慢了脚步，让他睡得安稳些。
大刘走在旁边，声：“这孩子，有出息。”
郭春海：“还行，像他爸。”
大刘笑了：“你倒是不谦虚。”
郭春海也笑了，没话。
快黑的时候，四个人回到了林场。乌娜吉站在门口等着，看到郭春海背着郭安回来，吓了一跳：“咋了？受伤了？”
“没事，睡着了。”郭春海把郭安放到炕上，给他脱了鞋，盖上被子。
郭安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熊”，又睡着了。
乌娜吉笑了：“做梦都在想熊呢。”
郭春海坐在炕沿上，看着儿子熟睡的脸，心里满是欣慰。这孩子，第一次进山，走了一的路，没喊一声累，没叫一声苦。是个好苗子。
“春海，今进山看到啥了？”乌娜吉问。
郭春海把今看到的一一了——熊出洞了，马鹿群在啃树皮，野猪在柞树林里吃橡子，紫貂的粪便，狍子的蹄印……乌娜吉听得入神，不时问几句。
“安儿的本子上都记着呢，画了好多画。”郭春海。
乌娜吉翻了翻郭安的背包，拿出那个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，画着图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画也画得不太好，但能看出是什么东西——马鹿、野猪、熊掌、脚印、树皮……
“这孩子，随你。”乌娜吉，“有心劲儿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，没话。
窗外，已经完全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，照在雪地上，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，像一个白色的巨人，静静地卧在地之间。
郭春海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的山，心里想，新的一年开始了。山里的动物们又开始了一年的轮回，而他，也要开始一年的奔忙。巡山、打猎、采药、护林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但他不觉得苦，不觉得累。这里有他的家，有他的山，有他的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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