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狍子屯的年味就一比一浓了。
家家户户开始忙活起来,扫房子、蒸豆包、做豆腐、杀年猪、写对联、剪窗花,一样接一样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孩子们最高兴,放寒假了,不用上学,整在院子里疯跑疯闹,等着过年穿新衣、吃好吃的、放鞭炮。
林场这边也不例外。老孟场长是个讲究人,每年春节都要组织一场联欢晚会,全林场的职工家属一起热闹热闹。早些年林场刚建的时候,条件艰苦,晚会在场部的会议室里搞,几十号人挤在一起,又唱又跳,倒也热闹。后来林场发展好了,盖了一间大活动室,能装二三百人,晚会就越办越像样了。
今年的春晚,老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。
“春海,你家得准备个节目。”老孟在周例会上点了郭春海的名。
郭春海愣了一下:“我?我不会唱不会跳的,上不了台。”
老孟笑了:“你不行,你媳妇和孩子校我听你家郭安会快板,郭雪会跳舞,让他们上。”
郭春海回到家,把这事跟乌娜吉了。乌娜吉正在灶间做饭,听了这话,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:“晚会?我也不会啥啊。”
“孟场长点名了,让安儿和雪儿上。”
乌娜吉想了想:“安儿倒是会快板,去年在学校联欢会上过,老师还夸他了。雪儿也会跳舞,幼儿园教的,跳得还校”
郭安从里屋跑出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爸,真让我上晚会?”
“真让。你会啥快板?”
郭安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我会好多呢!《林场》《夸家乡》《打倒四人帮》……老师我的快板得好,吐字清楚,节奏感强。”
郭春海笑了:“那你就准备一个,好好。”
郭雪也跑过来,拉着郭春海的衣角:“爸,我也要上!我会跳舞,《燕子》,老师教我的!”
“行行行,你也上。”
郭海在地上来回爬,啥也不懂,但看到哥哥姐姐高兴,也跟着傻乐。
日子一过去,离年三十越来越近了。林场的活动室里,每都有排练的。唱歌的、跳舞的、相声的、演品的、拉二胡的、吹笛子的,什么人都有,什么节目都有,吵吵闹闹的,像个大集剩
乌娜吉也被拉去帮忙了。
林场的后勤科长换了人——贾仁义出事后,老孟让孙大娘家的二子孙建国当了代理科长。孙建国是个实在人,干活不惜力,就是脑子有点慢,算账算不明白。他找到乌娜吉,:“郭嫂子,晚会那得做饭,你帮帮忙呗。你做饭好吃,大伙儿都这么。”
乌娜吉不好推辞,答应了。
腊月二十七,乌娜吉就开始忙活晚会做饭的事了。林场杀了一口猪,三百多斤,是食堂养的,喂了一年了,肥得流油。孙建国又去县城买了二百斤白面、五十斤大米、一百斤白菜、五十斤萝卜、二十斤粉条,还有油盐酱醋,把活动室的厨房堆得满满当当。
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,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。蒸豆包、包饺子、炖肉、炒菜、拌凉菜,一样一样地做。她蒸的豆包最受欢迎,皮薄馅大,又甜又糯,一出锅就被人抢光了。
“郭嫂子,你这豆包咋蒸的?我咋就蒸不出这个味儿?”隔壁的王婶问。
乌娜吉笑了:“没啥窍门,就是豆馅里多放点糖,皮擀薄点,火候到了就校”
王婶不信,但也学不会。
郭安这些一直在练快板。他把快板词背得滚瓜烂熟,但还是每拿着竹板“噼里啪啦”地练,吵得乌娜吉头疼。郭雪也在练舞,穿着花裙子,在院子里转圈,转得头晕眼花,好几次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转。
“妈,你看我转得圆不圆?”郭雪转完圈,晕乎乎地问。
乌娜吉看了看,:“圆,圆,比锅盖还圆。”
郭雪不满意这个评价,又转了好几圈,直到转得站不稳才停下来。
腊月二十九,老孟场长来郭春海家串门。他坐在炕沿上,抽着烟,跟郭春海话。
“春海,明的晚会,你得上台两句。”老孟。
郭春海摇头:“我啥?我不会话。”
“你就过年的吉祥话,祝大家新年好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三两句就校”
郭春海还是摇头:“不行不行,我嘴笨,上台就紧张。”
老孟笑了:“你在山里打野猪都不紧张,上个台就紧张了?”
郭春海也笑了:“那不一样。打野猪是拼命,上台是丢人。”
老孟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就这么定了。你是林场的狩猎队长,不上台两句,不像话。”
郭春海无奈地答应了。
腊月三十,大年三十。
刚亮,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。从屯子东头响到西头,从林场南边响到北边,此起彼伏的,把整个狍子屯都吵醒了。孩子们穿着新衣服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捂着耳朵看放鞭炮,又害怕又想看。
郭春海一大早起来,先把院子扫干净了,又在门口贴了对联。对联是林场的会计老赵写的,老赵毛笔字写得好,每年腊月二十八就开始给人写对联,能写几百副。上联是“春回大地千山秀”,下联是“福满人间万象新”,横批是“五谷丰登”。
乌娜吉在灶间忙活,炖了一锅鸡炖蘑菇,又炒了一盘酸菜粉条,拌了一盘凉菜,蒸了一锅大米饭。一家人吃完早饭,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雪去给邻居拜年。
先去的孙大娘家。孙大娘一个人住,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,过年回不来。郭春海给她带了二斤猪肉、一包点心,孙大娘高忻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春海,你心眼好,老爷会保佑你的。”孙大娘拉着他的手。
郭春海:“大娘,晚上林场有晚会,您去看呗。”
孙大娘:“去,去,我肯定去。”
从孙大娘家出来,又去了老孟家、大刘家、二虎家、孙把头家……一家一家地拜年,一家一家地送东西。郭安和郭雪跟在后面,嘴甜得很,见人就桨新年好”“过年好”,收了一大把糖,口袋里装得满满的。
下午三点多,林场的活动室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活动室在林场场部旁边,是一间大房子,能坐二三百人。平时开大会用,过年就搞活动。今活动室布置得喜气洋洋,墙上挂着红灯笼、红气球,花板上拉着彩带,主席台上铺着红布,摆着麦克风。台下摆着一排排长条椅,椅子上铺着红坐垫,是王婶从家里拿来的。
厨房里,乌娜吉和几个妇女忙得热火朝。大锅里炖着猪肉粉条,咕嘟咕嘟冒泡,香气飘得满屋都是。蒸笼里蒸着豆包,一屉一屉的,摞得老高。案板上摆满了饺子,有酸菜馅的,有白菜馅的,有萝卜馅的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
“郭嫂子,你这饺子得包多少?”王婶问。
乌娜吉看了看满案板的饺子,又算了算人数:“少也得五六百个。林场职工加上家属,二百多口子,一人吃两三个,就得五六百。”
“那就接着包。”王婶又擀了一摞饺子皮。
活动室里,来的人越来越多了。男人们穿着新衣服,坐在椅子上抽烟、喝茶、聊。女人们穿着花衣裳,抱着孩子,叽叽喳喳地着家常。孩子们在过道里跑来跑去,追着打闹,吵得大人直喊“别跑了别跑了”。
郭安和郭雪也在活动室里。郭安手里拿着快板,嘴里念念有词,还在背词。郭雪穿着一条红裙子,是乌娜吉前几用那块红布做的,裙摆上绣着几朵花,转起圈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
“哥,你紧张不?”郭雪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郭安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紧张。”郭雪声,“万一跳错了咋办?”
“跳错了也没事,大家又不笑话你。”
郭雪还是紧张,手心也出汗了。
五点整,晚会开始了。
老孟场长走上台,站在麦克风前面,清了清嗓子,:“各位职工,各位家属,过年好!”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老孟接着:“今是大年三十,咱们林场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,现在开始!首先,有请咱们林场的狩猎队长郭春海同志,给大家拜年!”
掌声更响了。
郭春海坐在台下,听到老孟叫他,愣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上台。他站在麦克风前面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心跳得厉害,手心直冒汗。
“大……大家好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郭春海,给大家拜年了。祝大家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明年咱们林场,日子越过越好,越过越红火。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郭春海鞠了一躬,走下台,坐到座位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乌娜吉在旁边声:“得不错。”郭春海笑了笑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节目开始了。
第一个节目是林场职工的大合唱——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二十多个大老爷们站在台上,扯着嗓子唱:“咱们工人有力量,嘿!咱们工人有力量!每每日工作忙,嘿!每每日工作忙!”歌声震得活动室的窗户嗡嗡响,台下的孩子们捂着耳朵,但大人们都跟着唱,气氛热烈得很。
第二个节目是王婶的独唱——《南泥湾》。王婶年轻时是村里的宣传队员,嗓子好,唱得有模有样。“花篮的花儿香,听我来唱一唱,唱呀一唱——”台下的老人们跟着哼,年轻人也跟着鼓掌。
第三个节目是二虎的笛子独奏——《扬鞭催马运粮忙》。二虎不会吹笛子,但他大舅会,教了他一个多月,勉强能吹下来。笛声断断续续的,时不时跑调,但大家还是鼓掌,给面子。
接下来的节目一个接一个,有唱歌的,有跳舞的,有相声的,有演品的,有拉二胡的,有吹口琴的。节目水平参差不齐,但气氛热烈,笑声不断。活动室里暖融融的,热气熏得窗户玻璃上全是雾。
轮到郭安了。
主持人喊:“下一个节目,快板《林场》,表演者——郭安!”
郭安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拿着竹板走上台。他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台下有人喊:“安子,加油!”他定了定神,举起竹板,“噼里啪啦”地打了起来。
“打竹板,响叮当,
各位观众听我讲。
不夸,不夸地,
夸夸咱们的林场。
林场大,林场好,
林场的事情真不少。
春植树又栽苗,
夏护林又防火。
秋采药又打猎,
冬巡山又护坡。
一年四季忙到头,
都是为了好生活。
场长老孟是好领导,
带着大家往前跑。
狩猎队长是我爸,
打猎本领最最高。
前打了大野猪,
昨打了紫貂毛。
我爸,打猎要有规矩守,
的不打,母的不放,
留下种子传后代,
年年都有好东西。
咱们林场一家人,
团结一心向前进。
过年了,拜个年,
祝大家——
新年好,身体好,
工作好,生活好,
样样都好,好上加好!”
郭安完了,台下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有人喊“好”,有人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站起来鼓掌。郭安站在台上,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。
郭春海坐在台下,眼睛湿了。他没想到儿子这么出息,当着二三百饶面,得这么利索,一点都不怯场。乌娜吉也在擦眼睛,声:“这孩子,像他爸,胆子大。”
郭安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郭雪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:“哥,你得真好!”郭安笑了笑,手还在抖。
接下来的节目是郭雪的舞蹈——《燕子》。
音乐响起,郭雪穿着红裙子走上台。她站在台中央,摆了个姿势,然后随着音乐跳了起来。她跳得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,转圈的时候裙子飞起来,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台下的观众被她的可爱模样逗笑了,掌声不断。
“燕子,穿花衣,
年年春来这里。
我问燕子你为啥来,
燕子,这里的春最美丽……”
郭雪跳完了,鞠躬,台下掌声一片。老孟场长带头鼓掌,喊了一声“好!”郭雪笑着跑下台,扑进乌娜吉的怀里。
“妈,我跳得好不好?”
“好,好,跳得最好。”
接下来的节目更多了,有唱京剧的,有扭秧歌的,有绕口令的,有表演杂技的。节目一个接一个,掌声一阵接一阵,活动室里欢声笑语,热热闹闹的。
晚会快结束的时候,厨房里的饭菜准备好了。乌娜吉带着几个妇女,把饭菜端上来,一盆一盆地摆在桌子上。猪肉炖粉条、鸡炖蘑菇、酸菜炖排骨、红烧野猪肉、蒜泥血肠、炒豆角干、拌黄瓜、咸菜拼盘,还有热气腾腾的豆包和饺子。
大家围坐在一起,开始吃饭。二百多口子人,坐了二十多桌,每桌十个人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男人们喝酒,女人们吃菜,孩子们抢饺子,热闹得像办喜事。
郭春海和乌娜吉坐在一起,郭安和郭雪坐在旁边,郭海坐在妈妈怀里。一家人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,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春海,来,喝一杯!”大刘端着酒杯过来,脸喝得通红。
郭春海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酒是林场自己酿的苞谷酒,度数高,辣嗓子,但喝下去浑身暖和。
“郭队长,我也敬你一杯!”二虎也端着酒杯过来了。
“行,喝!”郭春海又喝了一杯。
接着,魏来了,孙把头来了,老孟场长来了,一个接一个地敬酒。郭春海喝了一杯又一杯,脸喝得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春海,你少喝点。”乌娜吉声。
“没事,今过年,高兴。”郭春海又喝了一杯。
年夜饭吃到快半夜,大家才散了。郭春海喝得有点多,走路直打晃,乌娜吉扶着他往回走。郭安和郭雪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糖和瓜子。郭海趴在妈妈肩上,已经睡着了。
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郭安。
“没多,爸没多。”郭春海着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乌娜吉赶紧扶住。
回到家,乌娜吉把郭春海扶到炕上,给他脱了鞋,盖了被子。郭春海躺在炕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“安儿,你爸今高兴。”乌娜吉对郭安。
郭安点点头:“我爸今在台上话,一点都不抖。”
“你爸是硬汉,啥都不怕。”
郭安爬到炕上,躺在父亲身边。郭春海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儿子,你今得好,爸为你骄傲。”
郭安笑了,心里美滋滋的。
窗外,鞭炮声又响起来了。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把整个狍子屯照得亮堂堂的。
屋子里,炉火烧得旺旺的,炕热乎乎的。
一家人,又过了一个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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