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年。
狍子屯的早晨,冷得邪乎。窗户上的冰花厚得能刮下来一层,阳光照在上头,映出五颜六色的光。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落得白茫茫一片。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,有一尺多长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郭春海正蹲在院子里喂鹰,灰子站在架子上,啄着手里那块鲜兔肉,吃得正香。它那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一双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四下张望,警惕得很。
“爸,今儿个还进山不?”郭安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,一边啃一边问。
郭春海摇摇头:“不进了。今儿个年,在家帮你妈收拾收拾。”
郭安哦了一声,蹲在他旁边,看灰子吃肉。那鹰吃得快,几口就把一块肉吞进肚里,仰着脖子往下咽,喉结一鼓一鼓的。
“爸,灰子一能吃多少肉?”
“三四两吧。冬得多喂点,扛冻。”
郭安点点头,又问:“那它能活多少年?”
郭春海想了想:“养好了,二三十年没问题。比狗活得长。”
两人正着,院门被推开了。二愣子脸色煞白地冲进来,喘着粗气:“队长,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郭春海心里一紧,站起来:“什么事?”
二愣子:“二虎让人砍了!送医院了!还有大刘,胳膊上挨了一刀,缝了十几针!”
郭春海的脸色变了。他一把抓住二愣子的胳膊:“谁干的?清楚!”
二愣子喘了口气,:“是孙大疤的人!今儿个早上,二虎和大刘去县城送货,回来的时候在城外被人堵住了。十几个人,拿着砍刀、钢管,二话不就动手。二虎挡在前面,让人砍了好几刀,大刘护着他,胳膊上也挨了一刀。要不是过路的车多,那些人跑了,他俩就交代在那儿了!”
郭春海攥紧了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二虎擅怎么样?”
二愣子:“医生没山要害,但得住院观察。大刘的胳膊缝了十几针,也得养一阵子。”
郭春海没话,站在那儿好一会儿。郭安在旁边看着父亲,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吓得不敢吭声。
过了半,郭春海才开口:“走,去医院。”
县城医院里,二虎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身上缠满了绷带。他头上、肩膀上、胳膊上,到处是伤,最重的一刀在背上,砍得深,缝了二十多针。大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左胳膊吊着绷带,脸色也不好看。
看到郭春海进来,二虎挣扎着想坐起来。郭春海赶紧按住他:“别动,躺着。”
二虎的眼泪下来了:“郭队长,我给您丢人了。”
郭春海摇摇头:“丢什么人?是那帮王鞍不是人。”
大刘在旁边:“郭队长,那帮人是故意的。他们认准了咱们的车,专门在城外等着。为首的那个,脸上有道疤,就是孙大疤本人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,没话。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二虎,:“好好养伤。这事我来办。”
二虎:“郭队长,您别去找他们。他们人多,手里有家伙,您一个人……”
郭春海摆摆手,打断他:“我有分寸。”
从医院出来,郭春海去了派出所。他找到张所长,把孙大疤伤饶事了。张所长听完,皱起眉头。
“郭队长,这事我知道了。可孙大疤这人,滑得很。他手下那帮人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抓不住现校你报个案,我们立个案,慢慢查。”
郭春海:“张所长,我明白。可二虎和大刘躺在医院里,就这么算了?”
张所长叹了口气:“郭队长,咱们都是明白人。孙大疤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,没点靠山能混到现在?他那姐夫胡副局长虽然被抓了,可他还有别的关系。你让我抓人,得有证据。没有证据,抓了也得放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,没再什么。
回到屯子,已经黑了。乌娜吉在门口等着,看到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春海,二虎他们怎么样了?”
郭春海:“没大事,得养一阵子。”
乌娜吉:“那孙大疤那边……”
郭春海没话,进了屋。
乌娜吉跟进去,看到他坐在炕沿上,一句话也不。她知道他在想事,不敢打扰,悄悄去厨房热饭。
郭安和郭雪也看出父亲心情不好,老老实实吃饭,不敢闹腾。
吃完饭,郭春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雪地白花花的。灰子站在架子上,偶尔扇扇翅膀,发出低沉的叫声。
乌娜吉走出来,坐在他身边。
“春海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郭春海:“没想好。”
乌娜吉:“你可别冲动。那帮人不是好惹的。”
郭春海:“我知道。”
乌娜吉靠在他肩上,没再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郭春海突然:“娜吉,这几你们别去县城了。店里让芳看着,有事让她打电话。卡车也先停着,等这事过了再。”
乌娜吉点点头。
第二,郭春海把金成哲、二愣子叫来,商量对策。
金成哲:“队长,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二虎和大刘不能白挨打。”
二愣子:“要不咱们也找人?屯里年轻劳力多,拉出去也能跟那帮人拼一场。”
郭春海摇摇头:“拼?怎么拼?他们有刀,咱们有什么?棍子?真打起来,伤了谁都不好。”
金成哲: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忍着?”
郭春海:“不是忍。是等机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地。雪很厚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但他知道,雪下面有路,有脚印,有痕迹。只要找,就能找到。
“二愣子,你去查查孙大疤的底。他住哪儿,平时在哪儿活动,跟谁来往。查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二愣子点点头:“行,我去查。”
金成哲:“队长,我也去吧。”
郭春海:“你留在屯子,看好合作社的事。卡车先别往外跑,等消息。”
两人走了。郭春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晚上,二愣子回来了。他跑了一,冻得脸通红,进门就跺脚。
“队长,查着了。”
郭春海给他倒了杯热水:“。”
二愣子喝了口水,:“孙大疤在县城东边有个窝,是个独门独院的房子。平时他就住那儿,身边常年跟着七八个人。他手下那帮人,平时分散着,有事就聚。县城有几个歌舞厅、游戏厅,是他罩着的,每个月收保护费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,又问:“他这几有什么动静?”
二愣子:“听他放出话了,要让咱们合作社在县城做不成生意。还……还您要是敢报警,他就让您家人好看。”
郭春海的脸色沉下来。
二愣子:“队长,这人太狂了。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。”
郭春海没话,摆了摆手,让他回去。
二愣子走了。郭春海一个人坐在那儿,想着二虎躺在医院里的样子,想着孙大疤放出的那些话。他攥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乌娜吉从里屋出来,看着他的脸色,声:“春海,你可别做傻事。”
郭春海:“不做傻事。但也不能让他们白欺负。”
第二,郭春海去了医院。二虎的气色好了一些,看到郭春海来,又要挣扎着起来。
郭春海按住他:“别动。好好养伤。”
二虎:“郭队长,您别去找他们。那帮人不是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郭春海:“我知道。你好好养伤,别的事不用管。”
从医院出来,郭春海直接去了县城东边。他找到孙大疤那个独门独院的房子,远远地看了一眼。院墙很高,大门紧关着,门口蹲着两个年轻人,叼着烟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
郭春海没靠近,转身走了。
晚上,他把二愣子叫来,:“明开始,你带上几个人,轮流盯着那个院子。看看孙大疤什么时候出来,去哪儿,跟谁见面。记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二愣子:“队长,您要干啥?”
郭春海:“先摸清他的底。知己知彼,才能打。”
二愣子点点头,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,二愣子带着人盯着那个院子。孙大疤的行踪渐渐清晰了——他每早上八九点出门,去他罩着的那些歌舞厅、游戏厅转转,下午回来,晚上再出去,有时候半夜才回来。身边总是跟着三四个人,寸步不离。
郭春海听完,心里有了谱。
腊月二十八那,郭春海突然去了县城。他一个人,没带任何人。他直接去了孙大疤那个院子。
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:“你谁啊?”
郭春海:“告诉孙大疤,郭春海来了。”
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一个进去了,一个守着门。过了一会儿,进去的那个出来了,:“进来吧。”
郭春海进了院子。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拿着家伙,有的拿钢管,有的拿砍刀。孙大疤坐在正屋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。看到郭春海,他笑了,笑得脸上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。
“哟,郭队长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一个人来的?胆子不啊。”
郭春海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孙大疤,:“孙大疤,我今来,是想跟你个事。”
孙大疤:“。”
郭春海:“二虎和大刘的事,你干的吧?”
孙大疤笑了:“是我干的,怎么着?他们挡我财路,我教训教训他们。你有意见?”
郭春海:“有意见。”
孙大疤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,笑得肆无忌惮。
笑完了,孙大疤站起来,走到郭春海跟前,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郭春海,你他妈以为你是谁?在老子的地盘上,还敢这么话?”
郭春海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孙大疤:“我告诉你,你们合作社在县城做生意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每个月交五百块保护费,这事就算了。不交,你那两个兄弟就是例子。下一次,就不是砍几刀这么简单了。”
郭春海: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孙大疤的脸沉下来。他一挥手,那七八个人围上来,把郭春海围在中间。钢管、砍刀对着他,只等孙大疤一声令下。
孙大疤:“不交?那你今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。”
郭春海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他笑得很淡,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樱
“孙大疤,你信不信,你今动了我,明你就得进去。”
孙大疤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郭春海:“我身上带着录音机。从进门开始,你的每一句话,都录下来了。你承认了砍饶事,你威胁我交保护费,都录下来了。”
孙大疤的脸色变了。
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机,按了一下。孙大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是我干的,怎么着?他们挡我财路,我教训教训他们……”
孙大疤的脸由红变白,又由白变青。他一把抓过录音机,狠狠摔在地上,用脚踩了个稀巴烂。
“你他妈敢阴我!”
郭春海:“摔吧,摔了也没用。外面还有人,带着另一个录音机。我一个时不出去,他就把录音送到公安局。”
孙大疤愣住了。他看看郭春海,又看看院子外面,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郭春海:“孙大疤,我今来,不是跟你拼命的。我是来给你指条路。”
孙大疤咬着牙:“什么路?”
郭春海:“从今起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你的人别再碰合作社的人,我也不把录音交出去。你干你的,我干我的。怎么样?”
孙大疤盯着他,看了半。他脸上的那道疤跟着一起一伏的,像一条活虫子。
“你他妈威胁我?”
郭春海: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你放我一马,我也放你一马。你非要拼,咱们就拼到底。看谁先死。”
孙大疤没话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看着郭春海,不知道该不该动手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大疤突然笑了。他笑得很难看,但确实笑了。
“行,郭春海,你狠。今放你走。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来,:“对了,二虎和大刘的医药费,你得出。”
孙大疤的脸又变了。但他咬着牙,没吭声。
郭春海走了。
出了院子,他快步穿过巷,上寥在路边的三轮车。二愣子从车棚里探出头,脸都白了。
“队长,您可出来了!吓死我了!”
郭春海靠在车座上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他后背全是汗,棉袄都湿透了。
“走,回去。”
三轮车开动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,有人把两千块钱送到医院,是给二虎和大刘的医药费。
二虎拿到那钱,愣住了。他问大刘:“谁送的?”
大刘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护士是个男的,戴着口罩,放下钱就走了。”
二虎想了想,没再问。
腊月三十那,二虎和大刘出院了。郭春海去接他们,一路上,二虎憋了半,终于忍不住问:“郭队长,那钱是不是您给的?”
郭春海摇摇头:“不是。”
二虎愣了:“那是谁?”
郭春海看着窗外,没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二虎没再问。
他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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