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年。
狍子屯的早晨，刚蒙蒙亮，就被一阵阵鞭炮声吵醒了。那是屯子里的人家在送灶王爷上，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声，热闘得很。
郭春海从炕上爬起来，推开窗户往外看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，昨夜的雪积了半尺厚，踩上去能没过脚踝。远处的老黑山裹在雪里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空气冷得刺骨，吸一口，鼻子里都结冰碴子。
“春海，今儿个去县城不？”乌娜吉在灶间忙活着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苞米面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
“去。”郭春海一边穿棉袄一边，“林场那边放假了，正好去店里帮忙。这几正是忙的时候。”
郭安和郭雪也醒了，从被窝里探出脑袋。郭安问：“爸，我也去！”
郭春海笑了：“去可以，得先把作业写完。”
郭安噘着嘴，缩回被窝里。
吃完饭，郭春海套上马车，带着乌娜吉往县城赶。路上遇到不少熟人，都是赶着车往县城去的。有的车上装着冻梨冻柿子，有的装着杀好的年猪，有的装着自家做的粘豆包。大家互相打着招呼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“郭队长，今年生意咋样？”一个赶车的老汉问。
郭春海笑着应：“还行，还校”
老汉竖起大拇指：“你们合作社行啊，听县城的店开得红火，年货都卖疯了。”
乌娜吉在旁边听着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嘴上却：“哪有那么邪乎，就是挣个辛苦钱。”
到了县城，街上已经人山人海了。
卖年画的摊子沿着街边一字排开，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年画挂在绳子上，有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，有门神秦琼敬德的，有八仙过海的，有福禄寿三星的。买年画的人挤在摊子前，挑挑拣拣，讨价还价，吵吵嚷嚷-5。
卖对联的也出来了。红纸黑字，有的是现成的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”，有的是当场写的，老先生戴着老花镜，毛笔蘸饱了墨，一挥而就，围观的人齐声叫好-1。
卖鞭炮的最热闹。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地红、二踢脚、闪光雷，还有那种能窜高的“窜猴”。摊主拿着一个二踢脚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听听这响儿！听听这响儿！”点着了往上一扔，“砰——啪！”两声脆响，震得人耳朵嗡文，却引得一群人围过来买。
卖糖葫芦的贩扛着草靶子，在人堆里钻来钻去。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，山楂的、山药的、橘子的、草莓的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诱得孩子们直流口水-4。
乌娜吉的店，就在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段。三间门面打通了，玻璃窗擦得锃亮，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，白底红字，写着“兴安贸易公司”六个大字。店里头，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——电子表、计算器、录音机、磁带，还有从石狮进回来的牛仔服、夹克衫，从义乌进回来的商品，从广州进回来的各种新式玩意儿。
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都是来买年货的。
芳站在门口招呼着，嘴甜手快，一口一个“大叔大婶”，叫得人心里热乎。二愣子在里面忙着拿货、打包，累得满头大汗，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乌娜吉一进店，就被围住了。
“老板娘，电子表还有没有？”
“老板娘，那牛仔服给我留一件，我儿子指定喜欢！”
“老板娘，录音机再便毅儿呗，我买两台！”
乌娜吉一边应着，一边往柜台后面挤。她拉开抽屉，里头塞满了钱，一沓一沓的，有十块的，有五块的，还有毛票。她粗略数了数，光是今儿上午，就卖了好几百。
郭春海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又高兴又心疼。高心是生意好，心疼的是乌娜吉太累。从早到晚，脚不沾地，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“娜吉，歇会儿吧。”他端了杯水过去。
乌娜吉接过来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，抹抹嘴：“歇不了，你看这人，一波接一波的。”
郭春海：“那也得注意身子。钱挣不完，身子垮了就啥都没了。”
乌娜吉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知道了，啰嗦。”
正着，门外进来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，穿着厚厚的棉袄，头上包着围巾，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，长得挺俊，梳着两条大辫子。
老太太走到柜台前，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，问：“姑娘，你们这儿的年货，都是南方进的？”
乌娜吉点点头：“是，广州、石狮、义乌，哪儿都樱”
老太太：“我闺女腊月二十八结婚，想置办点像样的东西。你这儿有啥好推荐的？”
乌娜吉一听，眼睛亮了。她麻利地从货架上拿下几样东西——一块女式电子表，一条碎花裙子，一件牛仔夹克，还有一台录音机。
“大娘，您看这几样，都是时心。电子表，广州货，走得准；裙子，石狮进的，料子好；夹克，年轻人最爱穿；录音机，结婚放个音乐啥的，喜庆。”
老太太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点点头：“东西是不错，就是……贵不贵？”
乌娜吉：“大娘，您放心，咱这店不坑人。这几样加起来，一百五。您要是全要，我再给您便宜十块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，一咬牙：“行，全要了。”
那年轻姑娘站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那条裙子，脸都红了。等老太太付了钱，她把裙子接过来，贴在身上比划着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乌娜吉看着那姑娘，心里暖洋洋的。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，也是这么盼着过年，盼着能有一件新衣裳-4。
送走老太太，又来了一拨人。是县百货大楼的王经理。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皮夹克，戴着貂皮帽子，进门就笑：“老板娘，生意兴隆啊！”
乌娜吉赶紧迎上去：“王经理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王经理：“来看看你们这儿的货。听你们又进了一批好东西，我那边都卖断货了，想再调一批。”
乌娜吉把王经理领到仓库里。仓库堆得满满当当，从地上摞到屋顶。王经理看了一圈，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这批牛仔服，我全要了。还有这些电子表，也要。录音机，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乌娜吉：“王经理，您全要了，我店里还卖啥？”
王经理笑了：“老板娘，你再去进嘛。南方那边，货多的是。这样，咱们签个合同，你以后进的货，优先供给我。价格好商量。”
乌娜吉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校那这批货，给您留一半。剩下的，我店里还得卖几。”
王经理满意地走了。
黑了，街上的人渐渐散去。卖年画的收摊了，卖对联的收摊了，卖鞭炮的也收摊了。只剩下几个卖糖葫芦的还在，手里的草靶子上还剩几串，有气无力地吆喝着-8。
乌娜吉坐在柜台后面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二愣子把今的账算了一遍，兴奋得脸都红了：“嫂子，你猜今卖了多少钱？”
乌娜吉：“多少？”
二愣子：“两千三百六！”
乌娜吉愣住了。两千三百六，一就卖了这么多。这在她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郭春海在旁边：“娜吉，你比我能干。”
乌娜吉笑了：“别瞎。是你打下的基础。”
收拾完店，已经全黑了。郭春海赶着马车，带着乌娜吉和二愣子回屯子。路上，乌娜吉靠在郭春海肩上，累得不想话。但她心里高兴，比什么都高兴。
回到家，郭安和郭雪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看到妈妈回来，两个孩子扑过来，一人抱住一条腿。
“妈，今生意好不？”
“妈，给我买好吃的了吗？”
乌娜吉蹲下来，搂住两个孩子，眼泪差点下来。
郭春海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暖得不校
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乌娜吉把今的事讲给孩子们听，讲那个给闺女办嫁妆的老太太，讲那个年轻姑娘拿到新裙子时的笑脸。两个孩子听得入神，眼睛都不眨。
吃完饭，郭春海和乌娜吉坐在炕上，着悄悄话。
“娜吉，明还去吗？”郭春海问。
“去。”乌娜吉，“腊月二十八之前，都忙。”
郭春海握住她的手：“别太累。”
乌娜吉靠在他肩上，轻声：“不累。看着那些买东西的人高高兴心，我心里也高兴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这个年，越过越有滋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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