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县城的大街上人流如织。
离过年还有三,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置办年货。卖年画的摊子前挤满了人,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卖糖葫芦的贩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。空气里飘着炒货的香味,混杂着鞭炮的硝烟味,热闘得让人忘了这是在寒冬腊月。
兴安夜总会门口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三楼总经理办公室里,二愣子站在窗前,看着斜对面那家新开的“夜上海”歌舞厅。那地方门口停满了车,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,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。隔着一条街,都能听到那边传出来的音乐声和笑闹声。
“二愣子哥,又来了。”赵推门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什么又来了?”
“马三又挖走咱们一个歌手。”赵把一张纸拍在桌上,“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。那个唱《黄土高坡》的红,昨晚还在咱们这儿唱得好好的,今就不干了,去了对面。马三给她开三倍的价钱。”
二愣子攥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。先是乐队,后是调酒师,现在是歌手。马三这是要把兴安夜总会的人全挖光。
“还有,”赵接着,“他那边把酒水价格降了一半。啤酒五毛一瓶,白酒一块钱一杯。客人全跑过去了。咱们这边昨晚才坐了二十几桌,连工资都不够付。”
二愣子没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斜对面那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嘲笑他。
晚上,郭春海来了。
他听了二愣子的汇报,没急着话,先在夜总会里转了一圈。一楼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,舞台上那个临时找来的歌手唱得有气无力的,台下的人嗑着瓜子聊,根本没人在听。舞池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对情侣在慢悠悠地晃着。
郭春海上楼,看了那几个空着的包间,又去厨房看了看。厨师们闲着没事干,蹲在后门抽烟聊。
转完一圈,他回到二愣子的办公室,坐下,点上一支烟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二愣子。
二愣子:“马三这是要逼死咱们。挖人,降价,抢客,一套一套的。咱们要是跟着降价,亏不起;要是不降,客人全跑光了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:“你得对。不能跟着降价。一降价,就中了他的圈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郭春海抽了口烟,慢慢地:“他挖咱们的人,咱们就挖他的人。他降价,咱们就提价。他抢客,咱们就做不一样的客。”
二愣子听得云里雾里:“队长,您能明白点吗?”
郭春海笑了:“马三那个夜上海,你去看过没有?”
二愣子摇头:“没去过。恶心。”
“明你去看看。”郭春海,“看清楚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第二晚上,二愣子换上便装,一个人去了斜对面的夜上海。
他买了张门票进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大厅比兴安夜总会大,装修也新,到处是亮闪闪的镜子和彩灯。舞台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正在跳舞,动作大胆得让二愣子脸红。台下坐满了人,大部分是男人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。
转了一圈,二愣子看明白了。
马三的夜上海,靠的是三样东西:漂亮姐、低俗表演、便宜酒水。来的客人,大部分是冲着这些来的。
回去后,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郭春海。
郭春海听完,点点头: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咱们兴安夜总会,从来不做那些歪门邪道。以前不做,现在也不做,以后更不做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跟他争?”
郭春海转过身,看着二愣子:“争什么争?不跟他争。咱们做咱们的,他做他的。他做低档,咱们做高档。”
“高档?”
“对。”郭春海,“他挖咱们的歌手,咱们就请更好的。省城没有,就去广州请。他降价,咱们就提价,提得比他高。但提价不是白提,得让客人觉得值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:“第一,装修。咱们夜总会五年没装修了,该换了。我出五万,重新装修,弄得比他的好。”
“第二,节目。他搞低俗,咱们搞高雅。请专业歌手,请乐队,请舞蹈团。从省城请,从北京请。客人来咱们这儿,不是为了喝酒,是为了看演出。”
“第三,服务。他那些服务员,一个个凶神恶煞的。咱们的服务员,要培训,要笑脸相迎,要让人舒服。”
“第四,菜品。他那边只有酒水,没正经吃的。咱们请好厨师,做好菜。客人来咱们这儿,能吃能喝能看,一条龙。”
二愣子听完,眼睛亮了:“队长,这主意好!”
郭春海拍拍他的肩:“你去办。钱的事不用愁,合作社出。人不够,从屯里调。遇到难处,随时跟我。”
二愣子点点头,心里热乎乎的。
过了年,装修队进场了。
兴安夜总会停业一个月,里里外外重新装修。墙上的旧壁纸撕了,换成进口的墙布;地板撬了,铺上水磨石;灯光全换新的,能打出各种颜色的光;舞台扩建了,装上专业的音响和灯光设备。
二愣子盯着,生怕工人偷懒。
一个月后,装修完了。二愣子站在大厅里,看着焕然一新的夜总会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跟以前比,简直是一个上一个地下。
郭春海也来了,转了一圈,点点头:“不错。接下来,请人。”
二愣子亲自跑了一趟省城,找到省歌舞团的团长,花大价钱请了几个专业歌手和乐手。又跑了一趟北京,通过朋友介绍,请了一个有名气的舞蹈团来驻场。
开业那,兴安夜总会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,放了一万响的鞭炮。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,还有几个省城的客人专程赶过来。
二愣子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脸都僵了。
斜对面的夜上海门口,马三站在那儿,脸都青了。
开业第一,兴安夜总会就爆满了。一百多桌坐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都加潦子。舞台上,省城来的歌手唱着《十五的月亮》,嗓音亮得能穿透屋顶。台下的客人听得入神,有的跟着哼,有的拍着腿打节拍。
舞池里,舞蹈团的姑娘们跳着民族舞,彩色的裙子旋成一朵朵花。客人们看得眼睛都不眨,掌声一阵接一阵。
厨房里,从省城请来的大厨忙得满头大汗。红烧鹿筋、清蒸鳜鱼、葱烧海参、油焖大虾,一道道菜端上去,客人吃得赞不绝口。
二愣子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半夜,客人散尽了。二愣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站了很久。他想起当年第一次来夜总会时的样子,想起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,想起郭春海的那些话。
“他做低档,咱们做高档。”
这话,他记住了。
第二,斜对面的夜上海门口贴出一张告示:“本店装修,暂停营业。”
二愣子看了,忍不住笑了。他知道,马三这回是真急了。
晚上,他去找郭春海汇报。郭春海听完,点点头:“别高兴太早。马三这种人,不会轻易认输。他肯定还有后眨”
二愣子:“队长,我不怕。咱们有您在,有合作社在,什么也不怕。”
郭春海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好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窗外,夜总会的霓虹灯亮着,把半边都映红了。
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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