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的石砬子村，秋意已经很浓了。
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响。地上铺满了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的气息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——冬快到了。
格帕欠他们已经在海边待了快两个月。从最初什么都不懂的“旱鸭子”，到现在能下海捕鱼、能赶海捡货、能扎海参、能捞海蜇、能收海带，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发亮，胳膊腿都粗了一圈。但最让他们舍不得的，不是这些本事，而是这个海边村的人。
“格帕欠叔，今不出海了吧？”二愣子蹲在院子里，一边补渔网一边问。
“不出了。”格帕欠坐在门槛上，抽着烟袋锅，“海叔今带咱们去村里转转，认识认识人。”
“认识人？”赵凑过来，“认识谁？”
格帕欠磕了磕烟袋锅，笑了：“村里人呗。咱们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，光顾着干活，好些人都不认识。海叔，既然要长来往，就得认认门。”
正着，海叔推门进来了。他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头发也梳得整齐，笑眯眯的：“格帕欠兄弟，走，带你们串门去。”
“好嘞！”年轻人一窝蜂地站起来，跟着海叔往外走。
石砬子村不大，二十几户人家，房子都是石头垒的，低矮结实。村里的路坑坑洼洼，两边堆着渔网、鱼篓、破船板。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鱼味，但年轻人早就习惯了。
第一家去的是李老根家。李老根正在院子里晒渔网，看到他们来了，赶紧招呼老伴儿烧水。
“老根叔！”二愣子跑过去，帮他把渔网收起来，“您这网补得真好，回头教教我。”
李老根笑了：“你子，嘴甜。行，回头教你。”
李大娘从屋里端出热腾腾的茶水，还有一盘自家做的鱼干。那鱼干是用黄花鱼晒的，金黄色的，油亮亮的，咬一口又香又韧。
“尝尝，我自个儿晒的。”李大娘把盘子往年轻人面前推。
赵抓了一把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：“大娘，这鱼干真好吃！比咱们在县城买的强多了。”
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好吃就多吃点，走的时候给你们带些。”
从李老根家出来，海叔又带他们去了老孙头家。老孙头的老伴儿身体已经大好了，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到格帕欠他们，老孙头赶紧迎出来。
“大兄弟，快进来坐！”他拉着格帕欠的手，往屋里让，“老婆子，快烧水，把咱家那筐枣子拿出来！”
老孙头的老伴儿从里屋捧出一筐红枣，红彤彤的，又大又甜。这是他们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的，每年秋都晒好多。
“大兄弟，那要不是你们，我这老婆子就没了。”老孙头着，眼眶又红了，“这枣子你们带回去，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格帕欠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
从老孙头家出来，海叔又带他们去了好几家。有的家里有老人，有的家里有孩，有的家里刚娶了新媳妇。每到一家，都热情得不得了，又是倒茶又是拿吃的，弄得年轻人都不好意思了。
走到村东头，海叔停在一座院子前。这院子比别的大些，门口还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。院子里晒着好些渔网，还有几个大缸，缸里腌着鱼。
“这是谁家？”二愣子问。
海叔笑了：“海龙他娘。”
“海龙？”格帕欠愣了一下，“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海叔推开门，“他娘人好，早就想见见你们了。”
院子里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晒鱼。她六十多岁，瘦瘦的，但手脚麻利。看到海叔他们进来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，迎上来。
“老海来了？这就是你的那帮山里来的孩子？”老太太打量着格帕欠他们，眼睛亮了，“好孩子，好孩子！我那混账儿子的事，我都听了。多亏了你们手下留情，不然他可就闯大祸了。”
格帕欠赶紧：“大娘，您别这么。海龙哥后来对我们也挺好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：“他那人，从没六，我管不了。好在现在学好了，知道干正经营生了。”她拉着格帕欠的手，“孩子，以后常来。大娘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从海龙家出来，已经快黑了。海叔带着他们往家走，路上遇到的人，都热情地打招呼。孩子们追着跑，喊着“山里来的叔叔”。妇女们站在门口，笑着看他们。
回到海叔家，海婶子已经做好了晚饭。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——清蒸海鱼、葱爆海螺、海参炖蛋、蛤蜊汤，还有一大盘炒虾。年轻人饿坏了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吃完饭，海叔把格帕欠叫到院子里，点上旱烟袋，慢慢地：“格帕欠兄弟，你们在这儿快两个月了，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。再过几，就该回去了。”
格帕欠点点头，心里有些不舍。
海叔抽了口烟，又：“你们这些人，跟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。你们肯干，肯学，有良心，讲义气。我们这村里人，都喜欢你们。以后每年都来，这儿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格帕欠握着他的手：“海叔，我们一定来。”
第二，海叔又带他们去了几个地方——村里的老井、海边的礁石、那片海带养殖区、那个海鸟栖息的岛。每到一处，都有人跟他们打招呼，有人拉着他们话，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东西。
年轻人渐渐明白，这已经不是他们来学手艺的地方了。这儿，已经是他们的第二个家。
临走那，全村的人都来送。李老根、老孙头、海龙他娘，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乡亲们，都站在村口，手里提着东西——鱼干、虾皮、海米、红枣、花生。
“带上，带上！”老孙头把一包东西塞到格帕欠手里，“自家晒的，不值钱，尝尝。”
海龙他娘也来了，提着一篮子鸡蛋：“孩子，路上吃。回去告诉你们郭队长，明年带他一起来。”
格帕欠的眼睛湿了。他站在车边，朝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：“各位大叔大娘，兄弟姐妹，我们走了。明年一定来！”
“路上慢点！”
“明年见！”
卡车发动了，缓缓驶出村子。年轻人坐在车上，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，谁也没话。
赵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二愣子拍拍他的肩，没话。
车走了很远，还能看到村口那些挥动的手臂。
格帕欠收回目光，看着远处的海。阳光照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一望无际。
他想，这就是渔村的风情。不只是那些鱼，那些虾，那些海货。更是这些人，这些情，这些暖。
这些，比什么都值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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