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石砬子村,海面上突然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海蜇。
格帕欠是第二出海时发现不对劲的。那一早,他跟二愣子带着几个年轻人照常出海,船刚划出码头不远,二愣子就喊起来:“格帕欠叔,你看那是什么?”
格帕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海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东西,白花花的,像一层厚厚的泡沫。船划近了,才看清那是一朵朵透明的大伞,伞下挂着一条条丝带似的东西,随着海浪一漾一漾的。
“海蜇!”海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划着另一条船赶上来,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,“今年海蜇大爆发了。”
年轻人好奇地看着那些海蜇。大的有锅盖那么大,的也有脸盆大。它们在海水里一伸一缩地游动着,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“海叔,这东西能吃吗?”赵问。
“能吃。”海叔,“而且值钱。城里人爱吃这个,凉拌海蜇皮,脆生生的,爽口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东西多了就麻烦。它们吃鱼虾的幼苗,跟咱们抢食。而且蜇人,蜇一下疼得要命,严重的能要人命。”
他指着那些海蜇下面的丝带:“看见那些须子没有?那上面有刺细胞,碰到饶皮肤,就会射出毒刺。被蜇一下,轻的起红疹子,疼痒难忍;重的会休克,喘不上气。”
年轻人听了,都紧张起来,赶紧把手缩回来。
“那咱们今还捕鱼吗?”二愣子问。
海叔摇摇头:“没法捕了。渔网下去,网里全是海蜇,鱼虾早就跑了。这一片海,今年算是废了。”
格帕欠皱起眉头:“海叔,这海蜇不能处理掉吗?”
“处理?”海叔苦笑,“铺盖地的,怎么处理?这东西繁殖得快,一只能产几千万个卵。今年多了,明年可能更多。渔民最怕的就是海蜇灾,一年到头白忙活。”
船在海蜇群里穿行,那些海蜇被船桨拨开,又慢慢合拢。年轻人都紧张地盯着水面,生怕有海蜇突然冒出来蜇人。
“海叔,咱们回去吧。”赵声。
海叔想了想,:“回去也校但这海蜇,也不是一点用没樱你们要是敢干,我教你们捞海蜇,能卖钱。”
“捞海蜇?”格帕欠问,“怎么捞?不怕被蜇吗?”
“有办法。”海叔,“回去跟你们细。”
船调头往回划。一路上,海叔讲了海蜇的习性,讲了怎么捞,怎么处理。他,海蜇这东西,看着可怕,但只要懂门道,就能变成钱。一张海蜇皮,晒干了能卖好几块。捞得多了,也是一笔收入。
回到村子,海叔把李老根也叫来,两人商量了半。最后,海叔把格帕欠他们叫到跟前。
“格帕欠兄弟,今年海蜇多,捕鱼是没指望了。但我跟老李商量,干脆改捞海蜇。你们要是愿意,咱们就一起干。”
格帕欠看看二愣子,又看看其他年轻人。他们眼睛里没有害怕,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。
“海叔,我们干。”格帕欠。
“好。”海叔点点头,“那从今起,我教你们怎么捞海蜇。记住,这东西有危险,必须按我的做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”
海叔开始教他们做捞海蜇的工具。他找来几根长竹竿,在顶端绑上一个用细网布做成的兜子。网兜不能太密,也不能太疏,要刚好能把海蜇兜住,又让水流走。
“不能用钩子,也不能用手抓。”海叔,“只能用网兜捞。捞上来之后,要马上放进船舱里的木桶里,不能让它碰到人。”
他还教他们做防护。用厚厚的帆布做成围裙,裹住身子;用橡胶做的手套,套住手;用纱网做的面罩,护住脸。虽然笨重,但能防住海蜇的毒刺。
第二,全副武装的“捞蜇队”出发了。两条船,十几个人,都穿着奇形怪状的防护服,互相看着忍不住笑。但一进入海蜇群,谁也笑不出来了。
那些海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船根本没法划快。海叔在前面带路,用竹竿把海蜇拨开,一边拨一边喊:“心点!别让海蜇碰到船边!”
格帕欠站在船头,举起网兜,对准一个大海蜇,兜了下去。海蜇被兜进网里,拼命挣扎,那些须子缠在网上,甩来甩去。他赶紧把网兜提起来,把海蜇倒进船舱里的木桶。桶里的海蜇挤在一起,须子乱舞,看着就瘆人。
“好!”海叔夸道,“就这样捞。别贪多,一个一个来。”
年轻人开始捞起来。刚开始手忙脚乱,有的网兜太,兜不住大海蜇;有的兜得太猛,把海蜇兜烂了;有的不心,让海蜇的须子碰到了手,虽然戴着手套,还是疼得直咧嘴。
但渐渐地,他们找到了窍门。二愣子捞得最快,他的网兜一兜一个准,一会儿就捞了半桶。赵虽然慢,但捞得最干净,那些海蜇也能兜住。
太阳越升越高,海面上的海蜇似乎无穷无尽。捞走一批,又来一批。船舱里的木桶一个个满了,堆得高高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海叔看看色,“再捞船就装不下了。回去!”
船往回划的时候,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话。但看着满舱的海蜇,心里又高兴又发愁——高心是有收获,发愁的是这么多海蜇,怎么处理?
回到码头,海叔指挥他们把海蜇抬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早就准备好了几个大缸,里面装着明矾水。
“海蜇得用明矾和盐处理。”海叔一边一边示范,“先把海蜇的伞和须分开。伞是海蜇皮,值钱;须是海蜇头,也能吃,但便宜些。”
他拿起一个海蜇,用刀把伞和须分开。那伞厚厚的,透明中带着点淡黄色;须子长长的,像粉丝。分开后,他把伞放进明矾水里浸泡,把须放进另一个缸里。
“泡一晚上,明再处理。”海叔,“海蜇这东西,得三矾三盐才能吃。就是泡三遍明矾水,腌三遍盐。处理不好,吃了会中毒。”
年轻人听了,都认真地记在心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捞海蜇成了他们的主要工作。每不亮出海,捞到中午回来。下午处理海蜇,泡矾、腌盐、晾晒。有时候忙到半夜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。那些海蜇皮晒干了,一张能卖三到五块。海蜇头便宜些,一斤也能卖一两块。一下来,能挣好几十块。赶上捞得多的时候,能挣上百块。
赵最怕处理海蜇。那些须子软塌塌的,滑溜溜的,抓在手里像抓着一团乱麻。他每次处理都皱着眉头,但从不偷懒。二愣子笑他:“赵,你这表情,像吃屎一样。”赵回嘴:“你才吃屎呢!”
格帕欠看着这些年轻人,心里既欣慰又心疼。他们没日没夜地干,手上被明矾水泡得脱皮,脸上被海风吹得黝黑,但没有一个叫苦叫累。
一晚上,海叔把格帕欠叫到院子里,递给他一袋烟。
“格帕欠兄弟,”海叔,“你们干得不错。照这样下去,到你们回去的时候,能挣不少钱。”
格帕欠:“多亏您教得好。要不是您,我们哪懂这些。”
海叔摆摆手:“不是我教得好,是你们肯学。这年头,肯下苦功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
他抽了口烟,又:“有一件事,我得提醒你们。海龙那边,最近有人来打听你们的事。”
格帕欠心里一紧:“海龙?就是那个混混?”
“对。”海叔点点头,“他听你们捞了不少海蜇,眼红了。可能要来找麻烦。”
格帕欠沉默了。他想起郭春海的话——“海龙那种人,靠的是欺软怕硬。咱们不惹他,但也不能怕他。”
“海叔,您放心。”他,“我们不怕他。他要敢来,就让他知道知道,山里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海叔拍拍他的肩:“好,有你这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果然,没过几,海龙的人来了。
那下午,格帕欠他们正在院子里处理海蜇,村口突然开进来一辆三轮摩托车。车上下来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花衬衫,戴着墨镜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,手里拿着棍子。
“谁是领头的?”花衬衫问。
格帕欠站起来,迎上去:“我是。有什么事?”
花衬衫上下打量他一番,冷笑一声:“听你们最近捞了不少海蜇?这片海是我们海龙哥的地盘,你们在这儿捞东西,交保护费了吗?”
格帕欠:“我们跟海叔合作,在石砬子村捞海蜇,不关你们的事。”
“不关我们的事?”花衬衫哈哈大笑,“子,你打听打听,这片海边,哪个敢不关我们的事?”
他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那些晒着的海蜇皮,伸手就要拿。
格帕欠一步上前,抓住他的手腕:“别动。”
花衬衫愣了一下,想挣脱,但格帕欠的手像铁钳子一样,根本挣不开。他疼得脸都变了形,连声喊:“松手!松手!”
那两个打手想上来帮忙,二愣子带着几个年轻人围上来,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木棍、鱼叉、还有一把刀。他们虽然年轻,但眼神很凶,一点都不怕。
花衬衫看看这阵势,知道讨不了好。他干笑一声:“行,你们狠。今算我认栽。但你们等着,海龙哥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
格帕欠松开手,冷冷地:“我们等着。让他来。”
花衬衫带着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。海叔从屋里出来,看着他们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格帕欠兄弟,你闯祸了。”他,“海龙那人睚眦必报,今丢了面子,肯定要找回场子来。”
格帕欠:“海叔,对不起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海叔摇摇头:“什么呢?你们在我这儿,就是我的客人。那帮人欺负你们,就是欺负我。大不了跟他们干一场,谁怕谁?”
格帕欠心里一热。他知道,海叔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。
晚上,格帕欠把年轻人召集起来,开了个会。
“今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他,“海龙的人,迟早会再来。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怎么做?”二愣子问。
格帕欠想了想,:“第一,以后出海,必须结伴,不能单独行动。第二,晚上轮流守夜,防备他们来偷袭。第三,把家伙准备好,鱼叉、木棍、刀,都放在顺手的地方。他们要是敢来,就让他们知道知道,咱们山里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年轻人听了,都点头答应。
那一夜,格帕欠没睡好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海浪声,想着白的事。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但他不怕。
山里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?
窗外,海浪一声接一声,像在诉着什么。
明,又是新的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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