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狍子屯,秋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山坡上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,露出光秃秃的枝丫。剩下的那些还挂在树上的,黄得透亮,红得发紫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,像是舍不得离开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——那是合作社养蜂场的蜂蜜香。
养蜂场在屯子东边的山坡上,背风向阳,周围长满了野生的椴树、槐树和荆条。这些都是上好的蜜源植物,春开花,夏流蜜,秋收割。今年雨水均匀,花期长,蜜蜂们忙活了一春一夏,攒下了上千斤蜂蜜。
老孙头是养蜂场的负责人。他今年六十出头,瘦瘦的,但手脚麻利,养了三十年蜜蜂,是这一带最好的蜂农。这会儿他正蹲在蜂箱前,心翼翼地抽出一块蜂脾,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蜜蜂,金黄色的蜂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郭队长,您看。”他把蜂脾举起来,对着阳光,“这一脾,少能摇五斤蜜。今年收成好,一千斤打不住。”
郭春海接过蜂脾,仔细端详。蜂蜡封得很平整,隐隐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蜂蜜,凑近了闻,一股甜香扑鼻而来。
“老孙叔,辛苦您了。”他把蜂脾还回去,“这蜜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按老规矩,一半分给社员,一半卖到县城。”老孙头,“县城那几家供销社,年年都来收,价格也公道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:“校不过今年收成好,我有个想法——拿出一百斤,给屯里每家每户分一瓶。剩下的,再卖。”
老孙头笑了:“郭队长仁义。这主意好,让大家伙儿都尝尝合作社的甜头。”
消息传出去,屯子里一片欢腾。妇女们已经开始盘算,分到的蜜是留着过年吃,还是卖了换钱。孩子们更是高兴,往养蜂场跑,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蜂箱,盼着早点分蜜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蜂蜜,惹出了祸事。
那夜里,郭春海睡得正沉,突然被一阵狗叫声惊醒。黑子在院子里狂吠,声音又急又凶。郭春海一骨碌爬起来,抄起墙边的猎枪,冲出门去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月光被云遮住了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黑子叫的方向,是养蜂场那边。
“不好!”郭春海心里一沉,大步往养蜂场跑。
跑到养蜂场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场院里一片狼藉。十几个蜂箱被推倒在地,有的摔裂了,有的翻了个儿。蜜蜂嗡嗡呜乱飞,黑压压一片,在黑暗中像一团团乌云。地上洒满了蜂蜜,黏糊糊的,踩上去直粘脚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味,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烟味——有人在蜂箱旁边点过火,用烟熏走了蜜蜂。
老孙头披着衣服跑过来,看到这景象,腿一软坐在地上:“我的蜂!我的蜂啊!”
郭春海扶起他,问:“有人看见吗?”
“没……没樱我睡死了,什么也没听见。”老孙头哭起来,“这是哪个杀的干的?”
二愣子也跑来了,手里拎着个手电筒。他照着地上,很快发现了线索——一串脚印,从蜂箱一直延伸到院墙外。脚印很大,是男饶,还有几个烟头,扔在墙角。
“队长,是有人故意的。”二愣子捡起烟头,“新鲜着呢,刚扔的。”
郭春海接过烟头看了看,心里有数了。这烟是“大前门”,县城里常见,屯子里也有人抽,但不常见。他让二愣子把烟头收好,又让人清点损失。
亮后,损失清点出来了:十七个蜂箱被毁,死了两箱蜜蜂,损失蜂蜜五百多斤,加上蜂箱和蜜蜂,总共价值两千多块。
两千多块,在八十年代末不是数目。屯子里炸了锅,人人义愤填膺,骂那个缺德的人。
郭春海没声张。他把二愣子叫到屋里,:“这事,先别往外传。你悄悄查,看最近有谁来过屯子,有谁跟咱们合作社有过节。”
二愣子点点头,去了。
查了三,线索来了。有人在县城见过刘大棒子的几个手下,其中一个外号桨黄毛”的,抽的就是大前门。他们前几来过狍子屯,在养蜂场外面转悠过。
“又是刘大棒子的人。”二愣子气得脸都青了,“队长,他们这是在报复!”
郭春海点点头。刘大棒子虽然进去了,他手下那些人还在。这些人没了靠山,没了活路,就想尽办法报复合作社。赌场被端,收山费被拦,偷鹿被抓,现在又盯上了养蜂场。
“查清楚是谁干的,但不能硬来。”郭春海,“他们有备而来,咱们得智取。”
“怎么智取?”
郭春海想了想,:“设个套,让他们钻。”
第二,屯子里传出消息:合作社要把剩下的蜂蜜越县城去卖,明一早出发,走东边那条山路。
消息是二愣子故意放出去的,果然,当晚就有人来探路。
黑子又叫了。郭春海披衣起来,躲在暗处看。两个黑影在养蜂场外面转了一圈,又悄悄走了。他认得其中一个是黄毛。
“他们上钩了。”郭春海对二愣子,“明按计划行事。”
第二一早,一辆马车拉着几十桶蜂蜜,从屯子里出发,往东边山路走。赶车的是二愣子,旁边跟着两个年轻人,都带着猎枪。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,进了山。山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密密的林子。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,突然从林子里冲出五六个人,拿着棍棒,拦住了去路。
“站住!”为首的正是黄毛,手里拎着根铁棍,“把蜂蜜留下,饶你们一命!”
二愣子冷笑一声:“黄毛,你胆子不。刘大棒子都进去了,你还敢来惹事?”
“少废话!”黄毛一挥手,“上!”
几个人冲上来。二愣子不慌不忙,一抬手,从林子里又冲出十几个人,正是郭春海带着合作社的年轻人。他们早就埋伏在这儿了,就等黄毛上钩。
黄毛一看,傻眼了。他想跑,但已经被围住了。
郭春海走到他跟前,:“黄毛,养蜂场的事,是你干的吧?”
黄毛脸都白了,嘴还硬:“不是我!我没干!”
“没干?”郭春海从兜里掏出那几根烟头,“这烟是你抽的吧?大前门,屯子里没人抽这个。你在养蜂场外面转悠的那,留下的烟头。”
黄毛不出话来了。
“还有,昨晚你来探路,黑子叫的时候,你跑得急,掉了这个。”郭春海从兜里又掏出个东西,是个打火机,上面刻着个“黄”字。
黄毛彻底没话了,低下头,身子在发抖。
郭春海看着他,:“黄毛,我知道你是给刘大棒子办事的。他人进去了,你们没了活路,想报复合作社。可你想过没有,你这么做,对得起你爹妈吗?对得起你自己吗?”
黄毛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。
“今这事,我可以不送你去派出所。”郭春海,“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“什么……什么事?”
“第一,把养蜂场的损失赔了。五百斤蜂蜜,十七个蜂箱,两箱蜜蜂,总共两千三百块。你一年还不完,就两年,两年还不完,就三年。慢慢还,合作社不逼你。”
黄毛愣住了。他以为郭春海会打他,会送他去坐牢,没想到是这个。
“第二,以后别跟着刘大棒子的人混了。他们干的是坏事,迟早要遭报应。你还年轻,找个正经活干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第三,今的事,你回去跟那些兄弟们清楚。合作社跟你们无冤无仇,刘大棒子干的事,是他自己的事,跟你们没关系。你们要是有难处,来找合作社,合作社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黄毛的眼泪下来了。他擦了擦,:“郭队长,我错了。我赔,我认。以后再也不跟他们混了。”
郭春海点点头:“行,你走吧。”
黄毛走了。二愣子不甘心:“队长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“放他走。”郭春海,“这种人,打一顿,送进去,都没用。让他自己认识到错了,才有用。”
果然,过了几,黄毛带着钱来了。他东拼西凑,凑了五百块,是赔款的第一笔。他,他已经跟那几个兄弟了,以后再也不找合作社的麻烦。他自己也在县城找了个活干,在建筑队当工,挣的钱慢慢还。
郭春海收了钱,:“好,记住你的话。”
养蜂场的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蜂蜜虽然损失了不少,但人心没散。合作社的社员们知道这事后,更加团结了。有人主动提出,把自己家的蜂蜜拿出来,补上损失。郭春海没要,:“合作社的事,不能让个龋。”
年底分红的时候,合作社还是按原计划,每家每户分了一瓶蜂蜜。那蜂蜜装在坛子里,封得严严实实的,坛子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狍子屯合作社”几个字。
郭安捧着那瓶蜂蜜,闻了又闻,舍不得吃。郭雪问:“哥,你不吃给我吃。”
郭安:“你懂什么?这不是蜜,是合作社的心。”
郭春海在旁边听了,笑了。这孩子,长大了。
夜深了,郭春海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月光下,养蜂场那边又亮起疗——老孙头在加班,重新整理蜂箱,准备过冬。
他知道,明年的春,蜜蜂还会回来。那些被毁的蜂箱,会重新装满甜蜜。
而合作社的路,也会越走越宽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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