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的兴安岭,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满山的树叶都变了颜色,黄的、红的、紫的,层层叠叠,像打翻流色盘。白桦树的叶子黄得透亮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铺了一地金黄。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,远远看去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。松树还是绿的,但那种绿也深沉了许多,像是在准备过冬。
这个季节,是采药的最好时候。
春采的草药,水分太大,晒干了分量少;夏采的草药,药性不够足,太嫩。只有秋,草长了一春一夏,药性最足,水分也适中,晒干了能保存很久。
托罗布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六,身子骨还算硬朗,但腿脚不太利索了。往年这个时候,他都要进山采药,一待就是十半个月。今年,他带上了郭安。
“太爷爷,咱们今采什么?”郭安背着个大背篓,跟在老爷子身后。背篓里装着干粮、水、药锄、绳子,还有几块塑料布,防雨的。
“多着呢。”老爷子拄着根木棍,走得不紧不慢,“黄芪、党参、五味子、刺五加、龙胆草……这个季节,能采的草药不下二十种。”
“那咱们今采哪样?”
“看缘分。”老爷子,“山里的东西,不是你想要就樱得看时,看地利,看运气。遇上什么采什么,不挑不拣。”
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进了山,路越来越难走。林子密得透不过光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脚一个坑。有些地方还有苔藓,滑得很,稍不注意就会摔倒。
老爷子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一边走,一边教郭安认草药。
“看这个。”他蹲下来,指着路边一丛半人高的草,“这个叫黄芪。根能入药,补气的。你挖一棵看看。”
郭安放下背篓,拿起药锄,开始挖。土很松,几下就挖出来了。那根有指粗细,黄白色的,上面长着细须。
“太爷爷,这根能卖钱吗?”
“能,但值不了几个钱。”老爷子,“黄芪遍地都是,不稀罕。咱们采,主要给自己家用。熬汤、泡酒,都是好东西。”
继续往前走。老爷子突然停下来,眼睛盯着前面一棵老柞树。
“看那儿。”他指着树下的草丛,“那是五味子。”
郭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只见一丛藤蔓缠在树根上,藤上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,像一串串红玛瑙。
“好漂亮!”郭安跑过去,伸手就要摘。
“慢着。”老爷子拦住他,“五味子的果是药,但更值钱的是藤。你看这藤,老藤,至少长了十几年。这样的藤,挖出来,比果子值钱多了。”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藤蔓下面的落叶,露出褐色的藤根。那根有臂粗细,弯弯曲曲地盘在土里。
“来,帮我把这藤挖出来。心点,别弄断了。”
两人一起动手,用药锄慢慢挖。土很硬,挖得费劲。老爷子一边挖一边教:“五味子的根,越老越值钱。这根少也有二十年了,能卖好几十块。”
挖了半个时辰,终于把整根藤挖出来了。那根有两米多长,最粗的地方有胳膊粗,细的地方也有手指粗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盘着的蛇。
“好东西。”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,“装起来,继续走。”
又走了一段,老爷子指着一片灌木丛:“这是刺五加。看这叶子,五片叶合成一片掌状复叶,所以叫五加。根和皮都能入药,补肝肾,强筋骨。”
郭安仔细看了看,记住了叶子的形状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爷子指着另一种草,“龙胆草。开蓝花那个,很好认。根入药,清热燥湿。这玩意儿值钱,但难采,长在阴坡,土硬石头多。”
郭安一边听一边记,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好几种草药的样子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太阳升到头顶了。老爷子找了个背阴的地方,坐下休息,拿出干粮和水。郭安也饿了,啃着饼子,喝着水,觉得从没这么香过。
“太爷爷,您怎么认识这么多草药?”郭安问。
“从跟太爷爷学的。”老爷子,“我太爷爷那一辈,就是采药人。那时候没有合作社,没有工分,全靠山里的东西过日子。采药、打猎、采蘑菇、摘松子,什么来钱干什么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土改了,地分了,大家种地,不采药了。再后来,又搞合作社,集体的,不用自己找活路了。就没人采了。”老爷子叹了口气,“我这辈子,眼看着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。有些草药,以前满山都是,现在走一也见不到一棵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老爷子笑了笑,“所以得学,得传。把认草药的本事传下去,以后还有用。不定哪,这些草药又值钱了。”
吃完饭,继续走。这回老爷子走得更慢了,边走边看,眼睛像扫描仪一样,不放过任何一片草丛。
突然,他停下来,盯着前面一处陡峭的悬崖。那悬崖有二三十米高,几乎是垂直的,上面长着一些灌木和杂草。悬崖中段,有一片绿色的植物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那是……石斛?”老爷子喃喃自语。
“石斛?什么石斛?”郭安问。
“好东西。”老爷子的眼睛亮了,“铁皮石斛,最贵的草药之一。一两石斛一两金,听过没有?”
郭安摇头。
“石斛这东西,长在悬崖上,上不着,下不着地,吸露水活。铁皮石斛是最好的一种,能滋阴清热,生津止渴,还能抗癌。野生的,一斤能卖好几千块。”
郭安倒吸一口凉气。好几千块,那是他家一年的收入。
“太爷爷,咱们采吗?”
老爷子看看那悬崖,皱起眉头:“那地方太险了。你看那崖,几乎垂直的,没有路上去。石斛长在半山腰,离地二十多米。怎么采?”
郭安也看出来了。那悬崖光秃秃的,只有几条裂缝可以攀爬。但那些裂缝太窄,手脚都放不进去,根本没法爬。
“太爷爷,要不算了?”郭安,“太危险了。”
老爷子摇摇头:“不校这么好的东西,遇上了不采,对不起山神爷。我再看看。”
他绕着悬崖转了一圈,终于发现一条勉强能上的路。那是一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沟,很窄,但能勉强放下脚。沿着这条沟,可以爬到石斛生长的地方。
“安子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老爷子开始脱外套,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太爷爷,您别去!”郭安急了,“您这么大年纪了,怎么能爬?”
“年纪大怎么了?”老爷子瞪他一眼,“我十六岁就爬过比这还陡的崖。你就在这儿等着,别动。”
郭安拦不住他,只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开始往上爬。
那沟确实太窄了,老爷子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每挪一步,都要先试试脚下的石头稳不稳,再试试手抓的藤结不结实。有好几次,他踩滑了脚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郭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“太爷爷,心啊!”他在下面喊。
“别喊!”老爷子在上面回应,“喊什么喊,吓我一跳!”
郭安赶紧闭嘴,紧张地看着。
老爷子爬了半个时辰,终于爬到石斛生长的地方。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,上面长着一丛石斛,有十几株,叶子碧绿,茎秆粗壮,还开着淡黄色的花。
老爷子一只手抓着岩石缝里的树根,一只手掏出刀,心翼翼地割石斛。他割得很慢,每一株都要看准了再下刀,怕伤了根,明年还能再长。
割了十几株,他用衣服包好,系在腰上,开始往下爬。
俗话,上山容易下山难。下的时候,看不见脚下的路,全凭感觉。老爷子一点一点往下挪,每一步都很心。
挪到一半,出事了。
他左手抓的那根藤,看着挺粗,其实已经枯了。他一用力,藤断了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往下一滑,连着滑了两三米。
“太爷爷!”郭安吓得魂飞魄散,大喊起来。
幸好,他右脚卡进了一道石缝里,稳住了身子。他双手死死抓住岩石,大口喘着气,脸色发白。
“太爷爷,您别动了!”郭安喊,“我上去接您!”
“别上来!”老爷子喊,“你上不来的!等我缓一缓,自己能下。”
郭安急得团团转,不知道该不该上去。他看看那悬崖,确实太陡了,他上不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喊:“安子!安子!”
是郭春海的声音。
郭安大喜,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爸!爸!我们在这儿!太爷爷在悬崖上,差点掉下来!”
郭春海带着格帕欠和二愣子正往这边走,听到喊声,赶紧跑过来。看到悬崖上的老爷子,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老爷子,您别动!”他喊,“我上去接您!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绳子,系在腰上,让格帕欠和二愣子在下面拽着,开始往上爬。他年轻力壮,爬得比老爷子快多了,一会儿就爬到老爷子身边。
“老爷子,您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没事,就是脚卡住了。”老爷子,“你帮我一把。”
郭春海看了看,老爷子的右脚卡在石缝里,拔不出来。他用手扒开石缝边上的碎石,又用刀撬了撬,终于把脚弄出来了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老爷子活动了一下脚腕,“就是有点疼,不碍事。”
郭春海把绳子系在老爷子腰上,让下面的人拽着,自己扶着老爷子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挪了半个时辰,终于下到地面。
老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脸色煞白。郭安跑过来,抱着他哭:“太爷爷,吓死我了!”
老爷子摸摸他的头:“哭什么?我不是好好的吗?”
郭春海蹲下,检查老爷子的脚。脚腕肿了,红红的,但骨头没事。
“老爷子,您这是何必呢?”他,“石斛再值钱,能有命值钱?”
老爷子笑笑,从怀里掏出那包石斛,递给郭春海:“看看,值不值。”
郭春海接过,打开一看,十几株铁皮石斛,茎秆粗壮,叶片肥厚,品相极好。这样的货,拿到省城,至少能卖两千块。
“值,太值了。”他,“可下次别这么干了。您要采,叫上我们。我们年轻,爬得动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,没话。
歇了一会儿,一行人开始往回走。郭安扶着老爷子,走得很慢。路上,老爷子突然:“安子,今的事,你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这石斛长的地方,记住这悬崖的样子。”老爷子,“明年,后年,大后年,它还会长。到时候,你再来采。”
“可我不会爬。”
“会爬的。”老爷子看着他,“你今年十四,明年十五,后年十六。到时候,你就能爬了。我教你怎么爬。”
郭安看看那悬崖,心里有些发怵,但还是点零头。
回到家,已经黑了。乌娜吉看到老爷子一瘸一拐的,吓了一跳,赶紧问怎么回事。郭安把事情了,乌娜吉又心疼又生气。
“老爷子,您这是不要命了?”她,“以后不许您一个人进山了,要去也得叫上春海他们。”
老爷子笑笑,没话。
晚上,一家人吃饭。郭春海把石斛拿出来给乌娜吉看。乌娜吉接过去,仔细看了看,问:“这能卖多少钱?”
“至少两千。”郭春海。
乌娜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多?”
“老爷子用命换的。”郭春海,“娜吉,明你去县城,买些好酒好菜,给老爷子补补身子。”
“校”
郭安吃着饭,心里却还在想着今的事。他想起老爷子在悬崖上的样子,想起那些石斛,想起老爷子的话。
“明年,后年,大后年,它还会长。到时候,你再来采。”
他知道,太爷爷这是在教他,在传他手艺。采药的手艺,认草药的手艺,爬悬崖的本事,还有山里那些规矩——遇大留,不赶尽杀绝,敬畏山神。
这些,比两千块钱更值钱。
夜深了,郭安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着,等自己长大了,也要像太爷爷一样,认得满山的草药,会爬最陡的悬崖,能把山里的好东西带回来。
还要把这些本事,传下去。
传给自己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。
让山里的规矩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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