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狍子屯,亮得越来越早。刚过四点,东边山梁上就泛起鱼肚白,晨雾在林间缭绕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,狗也跟着凑热闹,汪汪地叫成一片。
郭春海家的院子里,他正蹲在压水井边洗脸。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,一下子就把睡意赶跑了。他擦干脸,抬头看看——又是一个大晴。
乌娜吉从厨房里探出头:“春海,吃饭了。”
堂屋的炕桌上摆着苞米面粥、贴饼子、咸菜条。郭安和郭雪已经坐好了,等着父亲上桌。郭春海坐下,拿起筷子:“吃吧。”
刚吃了几口,院门就被拍得山响。有人在喊:“郭队长!郭队长在家吗?”
郭春海放下筷子出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中年妇女,五十来岁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挂着泪痕。郭春海认出来了,是屯西头的老李家的,姓赵。
“赵婶子,怎么了?”
赵婶一把抓住郭春海的胳膊,哭起来:“郭队长,你快去看看吧!我家那个死鬼,又去赌了!昨晚上一夜没回来,今早上我找到刘大棒子的赌场,他在那儿输了两百块,人家不让走,要是不还钱,就打断他的腿!”
郭春海心里一沉。老李家的情况他知道,男人李大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平时不抽烟不喝酒,就是有点贪便宜。不知道怎么被刘大棒子的人拉进赌场,先是赌,赢零钱,后来就越赌越大,输了不少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还在赌场呢!我求他们放人,他们把我推出来了!”
郭春海回头跟乌娜吉了声,就跟着赵婶往赌场走。
刘大棒子的赌场开在学校旁边的三间土房里,是租的屯里一户人家的房子。门口挂着块破木板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娱乐室”三个字,一看就是掩人耳目的。门口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,叼着烟,看到郭春海过来,互相看了一眼,没敢拦。
郭春海推门进去。屋里乌烟瘴气,烟雾缭绕得看不清人脸。中间一张大桌子,围着一圈人,有的坐着有的站着,都在盯着桌上的牌九。有人喊着“大!大!”,有人骂着“操!又输了!”。
郭春海一眼就看到了李大个。他蹲在墙角,脸白得像纸,看到郭春海,眼泪就下来了:“郭队长……”
桌子后面,刘二狗正坐在那儿,叼着烟,眯着眼看郭春海。他旁边站着两个打手,手里拿着木棍。
“哟,郭队长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刘二狗皮笑肉不笑,“来玩两把?”
郭春海没理他,走到李大个跟前:“起来,跟我走。”
李大个刚要站起来,刘二狗话了:“慢着。郭队长,这人欠我们两百块,还了钱才能走。”
“两百块?”郭春海看着他,“你放的高利贷?”
“高利贷?呵呵,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,三分利,三个月还。到期了,连本带利三百块。他昨晚上又输了五十,总共三百五。拿钱来,人你带走。”
郭春海接过借条看了看,确实是李大个签的字,按了手印。他问李大个:“你借了多少?”
“借了两百,到手只有一百八,他们扣了二十块手续费……”李大个低着头,声音像蚊子剑
“你傻啊?这种借条也签?”
李大个哭了:“我……我当时输红了眼,就想翻本……”
郭春海把借条拍在桌子上:“刘二狗,这钱我替他还。但有一条,以后不许再让他进你的赌场。”
刘二狗笑了:“郭队长,我们这是娱乐室,正经生意。谁来玩我们都欢迎,谁想走我们也不拦着。他自己要来,我还能往外推?”
郭春海没跟他废话,掏出三百五十块钱,数了数,放在桌上:“人我带走了。”
刘二狗接过钱,点零,揣进兜里:“郭队长爽快。以后常来玩啊。”
郭春海拉着李大个出了赌场。门口那两个混混还想什么,被郭春海瞪了一眼,没敢出声。
走在街上,李大个一路哭,一路骂自己不是人。郭春海没话,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。赵婶在门口等着,看到丈夫回来,又哭又骂。
郭春海:“赵婶,别骂了。李大个,你记住,下次再去,我不会再管。”
回到家,乌娜吉问起这事,郭春海把事情了。乌娜吉听完,皱起眉头:“春海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刘大棒子的赌场就在学校旁边,那些孩子从那儿过,有些家长也去赌,输了钱回家打老婆骂孩子。这事得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春海,“但怎么管?硬碰硬?他有背景,咱们不能跟他动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郭春海想了半,:“我想好了,不跟他硬碰,用软的。”
“什么软的?”
“发动群众。”郭春海,“让屯里的妇女们去闹。她们的男人输钱,她们最恨赌场。让她们去骂,去堵门,去扯横幅。赌场不怕警察,怕女人。女人一闹,赌客就不敢来了。”
乌娜吉眼睛一亮:“这个办法好。我这就去组织人。”
当下午,乌娜吉就找了十几个妇女,都是家里男人赌过钱的。有赵婶,有孙大牛的媳妇,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。她们做了几条横幅,用红布写的,上面写着:“赌场害人,家破人亡”“还我血汗钱,关掉害人场”。
妇女们举着横幅,在赌场门口喊口号。刚开始只有十几个人,后来围观的人多了,又有几个妇女加入。赌场里的赌客看到这阵势,都不敢进去,有的从后门溜了。
刘二狗带着人出来赶。妇女们就撒泼打滚,又哭又骂。赵婶抓住刘二狗的衣领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这个害人精,把我家男人害成什么样了!你今不给我个法,我就死在你门口!”
刘二狗想推开她,赵婶就往地上一坐,哭抢地:“打人了!刘二狗打人了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跟着起哄,有人往赌场门口扔烂菜叶、臭鸡蛋。刘二狗狼狈不堪,只好躲回屋里。
妇女们闹了三,赌场三没开张。
第四,刘二狗来找郭春海。他站在合作社门口,脸上堆着笑:“郭队长,咱们谈谈?”
郭春海让他进了办公室,给他倒了杯水。刘二狗坐下,搓着手:“郭队长,您看这事闹的,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,何必呢?”
“你呢?”郭春海看着他,“刘二狗,你那赌场开在学校旁边,那些孩子从那儿过。有些家长去赌,输光了钱,回家打老婆骂孩子。孙大牛的事你知道吧?他输了一千块,借了你们的高利贷,还不上,腿被打断了。这事你怎么?”
刘二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堆起来:“郭队长,那都是他们自愿的。我们开的是娱乐室,合法经营。他们来玩,输了钱,怎么能怪我们?”
“合法?”郭春海冷笑,“你那是合法?放高利贷,雇打手,打人,这叫合法?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找的。”刘二狗,“欠债还钱,经地义。还不上钱,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。”
郭春海站起来,盯着他:“刘二狗,我告诉你,狍子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你那赌场,最好自己关掉。不然,我有的是办法让它开不下去。”
刘二狗也站起来,脸上的笑没了:“郭春海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表哥在县里有人,你要跟我斗,没你好果子吃。”
“那咱们就走着瞧。”
刘二狗走了。乌娜吉从里屋出来,担心地:“春海,他会不会报复?”
“会。”郭春海,“但我有办法对付他。”
接下来几,郭春海开始收集刘二狗赌场的证据。他让二愣子暗中观察,记下每进出赌场的人,记下赌场放贷的数额,还让格帕欠在赌场外面蹲点,用望远镜看里面的情况。
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,郭春海又做了一件事:发动学校的家长们联名写信。
他找到陈校长,把赌场的危害了。陈校长很支持,在家长会上讲了这事。家长们群情激愤,当场就有几十个人签字画押,要求关闭赌场。
联名信写好了,郭春海又让人复印了几份,一份送到县公安局,一份送到县政府,一份送到县教育局。还附上了二愣子收集的证据:赌场的位置、每进出的人数、放贷的记录,还有孙大牛被打的照片。
等了几,没有动静。
二愣子急了:“队长,是不是他们县里有人,把这事压下去了?”
郭春海:“别急,再等等。”
又过了几,县公安局的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人,七八个警察,还有一辆吉普车。他们直接去了赌场,把门封了,把刘二狗和几个打手带走了。
消息传开,狍子屯沸腾了。妇女们放鞭炮庆祝,男人们喝酒吃肉。赵婶跑到合作社,给郭春海鞠了三个躬:“郭队长,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!”
李大个也来了,红着脸:“郭队长,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赌了。”
郭春海拍拍他的肩:“记住就好。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晚上,一家人吃饭。郭安问:“爸,刘二狗会被判刑吗?”
“应该会。”郭春海,“他放高利贷,雇打手,打人,这些够判几年的了。”
郭雪问:“爸,他表哥在县里有人,会不会把他捞出来?”
郭春海笑了:“你懂得还不少。他表哥再有人,也大不过法律。这次证据确凿,谁也没法捞他。”
乌娜吉:“春海,这次你可是给屯里办了大好事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办的。”郭春海,“是大家一起办的。那些妇女去闹,那些家长签名,还有二愣子他们收集证据,缺了谁都不校”
夜深了,郭春海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月光下,新学校的楼房静静地矗立着,像一个守护神。
赌场关了,学校旁边清净了。孩子们可以安心上学了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困难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,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,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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