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路比来时的隧道更窄,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脸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脚下的地面湿滑黏腻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宋为难低头看了一眼,脚底下长着一层暗绿色会慢慢蠕动的东西,每一脚下去都能感觉到它们颤一下。
胃里有点难受,但是因为没有吃东西,所以,想吐涂不出来,赶紧抬头看前面。
司遥走得飞快,三坛墨汁挂在身上纹丝不动,这条阴路狭窄局促,她却走得如履平地,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。
宋为难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听的不大真切,像是哭声,又像是笑声,贴着岩壁一层层叠过来,越来越近,宋为难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刚要喊姐姐,面前的司遥忽然停下脚步。
站我后面别动。
宋为难急忙将两坛墨牢牢的抱在手里,他感觉,这两坛东西,比他更重要。
刚徒她身后,前方拐角处就飘过来一团东西,灰白色的,半透明,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。
那东西没有腿,就这么飘在空中,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,末赌手指又细又长,指甲几乎拖到地面。
宋为难看着,一脸的嫌弃:咦~~什么东西啊,这么长的指甲,也太不讲卫生了吧。
这东西比刚才阴市墙上那些鬼强太多,宋为难光看着它就有些难受,胸腔里像压了块石头,每吸一口都得用力挣。
司遥盯着那东西,语气没什么波澜:怨灵啊,不知道从哪层漏出来的。
灰白色的怨灵慢慢朝他们飘近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,它飘到距离司遥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,雾气里那团模糊的正对着司遥她们的方向,脑袋左右摆动,是在辨认什么。
看了两眼,然后它开始发抖。
整个灰白色的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,呜咽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叫,掉头就往回蹿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眨眼就消失在拐角深处。
宋为难傻眼了:它……它跑了?就这么跑了?
为什么啊?
司遥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它要是不跑,就真的没救命了,它是怨灵,不是傻鬼。
宋为难追上去,看着司遥的背影,他将永远抱着她姐的大腿!
他们从阴路出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。
区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几个大妈坐在花坛边唠嗑,看见他们姐弟俩从暗处走出来,多看了两眼,又转回去继续聊。
司遥拎着墨汁上楼,把五坛子一字排开放在客厅角落,宋为难累得瘫在沙发上,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姐……你都不累的吗?
习惯了。司遥拍了拍手上的灰,掏出手机给酆岩发了个视频通话。
响了半才接。
屏幕那边酆岩的胖脸怼在镜头前,油腻的刘海耷拉着,表情惊恐交加:司...司大人?!不是约好了早中晚发消息吗,这才....多久啊,太影响他打游戏了。
司遥靠在厨房门框上:临时抽查,打了几局?
五局……输了四局……道这个,他心都凉了半截了,这些鬼...咋个就这么厉害呢。
司遥挑了挑眉:哦?那你手指头还剩几根?
酆岩的声音直接从视频里炸出来:别别别!司大人我错了!下一局我肯定赢!我今状态不好,真的,手太冷了......
少找借口。
司遥打断他:我问你,十三层的蚀怎么回事?
视频那边安静了一瞬。
酆岩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,眼神往旁边飘:……蚀啊?
别跟我装。
司遥的声音冷下去:我在阴市碰上它了,它从十三层出来的,你你加固了封印,加固成什么样了连个上古凶煞都关不住?
酆岩沉默了几秒,他耷拉着脑袋,两只胖手搓来搓去,最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司遥……我就是留了一扇门。
清楚。
酆岩把头低了下去,声音像蚊子一样嗡文:我走之前把十三层的封印松了一道口子,不是为了放它们出来,就是怕万一有鬼……万一万一……
万一什么?大声点!
酆岩抬起眼,镜头里他的目光忽然变了。
那些嬉皮笑脸全收起来了,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,宋为难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表情,瞬间,就觉得有些不对了。
酆岩:万一我回不去,十三层那东西压了上万年了,没有镇守在,它迟早要破封,我留了门,是为了让它有个出口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
司遥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她明白。
酆岩给自己留了后路,如果他在人间出了什么事回不去,十三层的凶煞会被逼到那道那里,从阴市的方向跑出来。
到时候地府必然全力围剿,至少...至少不让它从十八层地狱的核心处破关而出,不至于让整座地狱坍塌。
但这个蠢办法也意味着,已经有了一道通往阳间的固定通道。
你真是一个聪明的东西呢。司遥骂了一句。
酆岩缩了缩脖子:
“一个月之内你最好给我把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上,还有,不要让我去给你收尸。”
酆岩赶紧摆手:不会不会不会!我现在好得很!刚吃了三包泡面加俩卤蛋......
司遥:....闭嘴。
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揉了揉眉心。宋为难从沙发上探过头来,声问:姐,十三层地狱的那些,那些东西们……还会出来吗?
会啊。
那怎么办?宋为难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司遥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司遥看着楼下被路灯照射拉的老长的树影。
今蚀被我弄死了,短时间内,十三层的那些玩意儿段时间内不敢再露头,我得去一趟阴山。
阴山?去干嘛?宋为难问道。
查冥泉水的源头。
司遥转过身:冥泉水是地府运转的根基,判官笔的墨,孟婆汤的引子,奈何桥的基石,全靠着冥泉水,源头出了问题,整个地府都得瘫痪。
宋为难愣了愣:那酆岩那边……
他有人间网线,饿不死。
司遥从窗边走回客厅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:你今晚在家待着,我出去一趟。
我跟你一起去!宋为难跳起来。
司遥看他一眼:你不是怕鬼的吗?
宋为难憋了半:怕……但是……但是我也跟着你学了这么久了,不能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啊,我是走阴差,我也能帮上忙的。
他看着姐姐,耳朵尖有点发红。
想到当初司遥刚刚回来的时候,宋为难只觉得,仿佛一切都像是在昨。
他都好久没有看见大哥二哥和萱姐他们了。
司遥盯着他看了两秒,表情没变,笑道:“行,跟紧我,阴山比阴市凶一百倍,别走丢了。”
宋为难使劲点头。
“姐,等我一下,我多带点东西。”这次去,他准备将所有法宝都带上。
很快,司遥便看见大包包,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宋为难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宋为难拍了拍胸前的包:“有备无患嘛。”
司遥点头,也行,万一到时候,她一个没有看住,这些东西即便是蚊子挠痒痒,也能分开一下那些东西的注意力。
她直起身,推开门。
走吧,去看看阴山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阴山自然不在阳间。
它横亘在地府最边缘的西北角,常年笼罩在灰黑色的瘴气里,连鬼差都绕着走。
司遥带着宋为难从阴路拐上一条岔道的时候,空气里的寒意陡然加深了好几层,宋为难的牙齿又开始打架了:姐,这地方怎么比十八层地狱还冷?
司遥走在前面,手里的令牌散发出淡绿色的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石路:十八层地狱好歹有地火烤着,阴山是忘川河的源头,整条河的水都从这里流出去,能不冷?
石路两旁是光秃秃的山壁,寸草不生,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苔藓,那些苔藓在令牌的光照下偶尔会动一动,像是活物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头顶的空彻底看不见了,只有一层厚重的灰雾压着,脚下开始出现水痕,薄薄一层浅黑色液体覆盖在石面上,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
宋为难低头看了看脚底,那些浅黑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,试图渗透进鞋面,他赶紧跺了两脚,液体被甩开,但很快又聚拢过来。
司遥头也不回地提醒他:沾上了就甩掉,别让它碰到皮肤。
这什么东西?
冥泉水,正常的冥泉水是深黑色的,透亮,带着香味,这种颜色发灰发浅,明杂质太多,已经被污染,没法用了。
宋为难皱着眉避开地上的水洼,每一步都挑着相对干燥的地方踩,但很快就发现根本没处可躲,越往里走,水越深,从薄薄一层变成了能没过鞋底的浅洼。
最后他索性放弃了,硬着头皮踩进水里,冰凉的液体渗过鞋面接触到脚趾的时候,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
姐,我脚麻了。
司遥的脚步依然稳健,那些浅黑色的水在她脚下像有灵性似的自动分向两边,给她让出一条干爽的路,宋为难看得眼都直了。
凭啥它们给你让路啊?
司遥偏了偏头:你身上要是有红莲业火,它们也给你让。
宋为难想到之前那红蓝色的火焰,他决定闭嘴。
又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的雾气忽然稀薄了一些,石路尽头出现了一口巨大的潭,潭水黑沉沉的,像一面墨玉镜面,倒映着灰蒙蒙的空。
潭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:冥泉源。
宋为难道:这就是源头?
司遥走到潭边蹲下身,伸手探进水面,她的指尖刚触碰到潭水,脸色就变了。
水面下浮起一团东西,灰白色的,缠着几缕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,司遥手指一勾把那团东西挑上来,甩在岸边的石面上。
是一截骨头。
已经看不出什么部位的,但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的符文。
宋为难凑近看了一眼,很是疑惑:这什么玩意儿?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骨符。
司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截骨头,举到眼前端详,她的眉心拧成一个结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:有东西在冥泉源里布了阵,这些骨符会污染泉水,让冥泉水失去灵力。
谁干的?
不知道。
司遥把骨头扔回潭边,站起身往四周看,潭水四周的山壁上密密麻麻覆着那层灰苔,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两样,仔细看了一会儿,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灰苔中间有一些规则的纹路,被苔藓盖着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那些纹路连起来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,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,覆盖了整个潭口四周的山壁。
她朝宋为难招手:过来看。
宋为难凑过去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,灰苔下面的纹路确实不对,那些线条肯定不是然形成的,纵横交错着,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圆形图阵。
这是什么阵法?宋为难问。
封印阵。
司遥伸手拨开一块苔藓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刻痕:这是一个双重阵,外围一圈是封印,核心是……献祭阵。
宋为难震惊,愣了一下:献祭?献什么?
司遥沿着潭边绕了一圈,把遮住刻痕的灰苔一片片剥掉。
整幅图案渐渐完整地暴露出来。
一个巨大的同心圆,外圈是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,内圈刻着扭曲的人形图案,那些人形全部面朝圆心,双手向上举着,像是在奉献什么。
圆心处是冥泉潭,深不见底的黑水安静地卧在正郑
有人在用冥泉水养东西。
司遥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:封印阵是掩人耳目的,让幽冥那边以为源头只是被污染了,实际上核心的献祭阵一直在运行,把冥泉水的灵力输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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