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内普靠坐在床头,瘦削而高大的脊背抵着冰冷的床架。
瑞琪无力地靠在他胸膛上,头微微后仰,枕在斯内普的肩上。
斯内普低垂着头,感受着她颈侧那微弱到近乎凝滞的脉搏。他黑色的发丝与瑞琪的长发纠缠在一起,在昏暗的灯影下,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生命正在凋零,又是谁的灵魂正步入深渊。
瑞琪费力地抬了抬指尖,指向床头那块魂魄石。斯内普立刻会意,将石头放进她的掌心。怕她冷,他细致地将那条被子往上拽了拽,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胸口和双臂。
被子下,那块魂魄石正透出幽微的褐色光芒。
宋昭过,瑞琪的五感正在逐步消失。斯内普怕她听不见,将唇几乎贴在瑞琪的耳畔,声音沙哑:“瑞琪,你用魂魄石向神明许了什么愿?”
瑞琪的回答极其缓慢,声音细若游丝,“上魔药课……很多……很多……魔药课。”
斯内普僵住了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唇角抽动,竟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、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瑞琪在这个能够向神明换取任何东西的机会面前,许下的竟是这样卑微而平凡的愿望。
可紧接着,剧烈的绞痛便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——那是他们之间维持了长达七年的、最稳固的秩序。
在那些魔药课上,没有战争的阴影,没有灵魂的裂隙,没有谁是谁的牺牲品,她可以那样安静且理所当然地看着他。
斯内普猛地合上眼,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在瑞琪冰凉的脸侧。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,哽咽着应道:“好……很多很多魔药课。”
“还想要你记得我,”瑞琪断断续续地呢喃,她的意识已经开始向深渊坠落,“要一直……都记得。”
斯内普低下头,近乎虔诚地吻在她的发顶,身体因极度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。
他那双一向稳健、能精准操控魔杖和调配魔药的手,此时竟颤得不成样子:“会的,瑞琪。永远,我永远都会记得你。”
瑞琪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,她本想问问他,会不会永远只爱自己,会不会在漫长的余生里再娶。
可是她张了张嘴,那些关于爱与独占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随即像烟雾一样散开。
她已经忘了自己想要问什么。
瑞琪不出话了。病房里只剩下斯内普那压抑到极致的、绝望的抽泣声。
突然,瑞琪动了动。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极其缓慢、又极其坚定地侧过头去。
斯内普没有迟疑,他带着满脸的泪痕迎了上去,微凉的薄唇深深印在了她那毫无血色的唇上。
……
12月26日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那个深长的吻失去了所有的温度。
斯内普感受到怀里的躯体在一瞬间变得沉重,瑞琪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。
原本被他盖在被子下面的那双手,此时像是折断的羽翼,随着身体的瘫软无声地从被角滑脱,顺着床沿垂了下去。
“啪嗒。”
已经毫无光泽的魂魄石,从瑞琪松开的手指间滑落,掉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撞击声。
在那死寂的病房里,这声音沉重如丧钟。
斯内普没有立刻睁开眼睛,只是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滚落。
窗外,十二月的伦敦正处于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。寒风掠过维多利亚式建筑的尖顶,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低吼。
没有晨光,没有鸟鸣,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,厚重地压在窗棂上。
斯内普缓缓睁开眼,他的脸色比这黑夜还要暗淡。他慢慢地、一点点地拉开距离,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。
瑞琪的长发还在他的指间,她眉心舒展,看起来只是陷入了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酣眠。
“我会记得。”
他对着已经听不见声音的瑞琪,极轻、极干枯地道,“你的愿望是很多魔药课,还迎要记得你……我会记得。永远。”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距离伦敦的亮还有三个半时。
斯内普靠坐在床头,独自留在了那个永不终结的寒冬。
……
斯内普遵循了瑞琪的遗愿。将她葬在了黑湖边的石屋旁。那里抬头就能望见霍格沃茨的塔楼,侧耳便能听见湖水的起伏。
宋昭在整理瑞琪的遗物时,只带走了那只断作三截的玉镯和瑞琪生前常穿的一套道袍,瑞麟带走了姐姐的几本笔记和书,
除此之外,红砖楼里所有关于瑞琪的痕迹,都留给了斯内普。
葬礼后的三个月内,斯内普辞去了除霍格沃茨校长以外的所有社会职务。
他开始了一段极为割裂的生活:平日里,他只身住在黑湖边的石屋,守着瑞琪的墓碑;而每逢周末与假期,他便会回到海格特高地——他已经买下了那栋红砖楼。
此后的数十年间,斯内普没有挪动过屋里的任何东西。
梳妆台上的瓶罐、书架上的书、甚至是一件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袍,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。
他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、被时间冻结的琥珀里,独自在岁月中反复咀嚼着那句“我会记得”。
……
2025年12月,圣诞节。
海格特高地的红砖楼外,落雪无声地覆盖了花园里的枯枝。
室内,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到了尽头,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忽明忽暗,映照着斯内普那张在岁月和孤独中刻满痕迹的脸。
即将六十六岁的西弗勒斯·斯内普,安静地坐在壁炉旁的躺椅上,停止了呼吸。
他似乎是在阅读中睡去的。
一本已经泛黄、书脊磨损严重的中文书籍从他膝头滑落,无声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。那是瑞琪曾经留下旧书,在漫长的二十七年里,被他翻阅了无数次。
与书籍一同掉落在躺椅旁的,还有那枚魂魄石。这二十七年来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摩挲,石头的表面被磨得极其圆润。
没人知道斯内普临终前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。
或许,他只是终于渡过了那段名为“余生”的寒冬,去赴一场迟到了二十七年的魔药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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