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着两个伙子扛着跳板往门口去，刘经理才拿了瓶汽水递到程平安手里，自己拉过个方凳凑到他身边坐下，慢悠悠打开了话匣子闲聊，从最近县里的凭票供应变化，扯到下乡收农副品的新鲜事，语气热络得很。
刘经理这段时间并没有发展黑市业务，但是他带着李召却是做了不少别的事情。虽然比黑市赚钱要少很多，但是也能赚到工作之外数倍的钱。
白了，这就是掮客的买卖啊。
这个行当从两千多年前的西周就开始有了，古时候管干这行的叫驵侩、叫牙人，开的场子叫牙行，到了现在换了个法，往后不定还要叫成“中介”。
可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，牵线搭桥，促成买卖，自己不沾货不碰本，只从中抽一笔好处费。
刘经理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
他在县百货商店当经理，手头握着进货渠道，认识不少国营厂的采购员，又能接触到下面公社供销点缺紧俏货的主儿，两边信息一对，哪边有多余的工业券、哪缺畅销的洋布肥皂，他中间一句话，就能把两边凑到一块儿，自始至终不用自己掏本钱进货，也不用沾手存货卖货，安安稳稳就能从两头赚一笔不的好处费。
程平安喝了口饮料，听他把话完，往门口瞟了一眼，确认外头卸货的工人听不到，才压低声音开口：“刘经理，这路子我明白，能做是肯定能做——你这不沾货不经手的，就算真出点事儿，也抓不到你什么把柄，对您来确实稳当。只不过......这话我得在前头，这行当看着轻松，可不是完全没风险，做的时候还是得收着点，别太贪。”
刘经理听完这番话，心里登时一热，这是实打实把自己当自己人提醒啊，要是不贴心，犯不着跟他这些掏心窝子的风险话。
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，心里却十分明白。这话可不是随便能往外的，程平安愿意提醒他，就是给了十足的面子。
之前他吃过亏，就是干得太张扬，被眼红的人匿名举报了一回。
虽他手脚干净，自始至终没沾货没碰钱，最后凭着周密的安排成功脱了身，没把自己折进去，可当初跟着他一起搭伙干的几个心腹，全都受牵连丢了差事。
经了这么一回事，他早就收了性子，如今办事比以前稳当十倍，再不会犯那种招人眼的低级错误，当下就笑着拍了拍胸脯：“程老弟你放心，这点我心里有数，稳着来肯定不出错。”
话完他话锋一转，往程平安身边凑了凑，压着声音主动开口：“反过来讲，程同志要是手里有什么好东西想出手，或是找什么紧俏物件，你也只管跟我，我帮你牵线问问门路，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，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程平安笑着摇了摇头，指尖在瓷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语气带着几分随意：“我啊，就是个跑车拉货的，哪来什么能出手的好东西，就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这话倒是半真半假。如今程平安手头攒下来的活钱早就过了十万块，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，根本不差这点钱周转。
他当驾驶员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那点辛苦钱，犯不着靠着卖货套现金。
对他来，赚钱从始至终都不是最终目的，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附带结果罢了。
刘经理见他确实没这个意思，也识趣地熄了撺掇的心思，转而又热络地开口问：“那程老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？不管是紧俏的洋布还是凭票的自行车，又或者是手表、收音机、电视机，我都能帮你问问门路，总能给你寻摸到。”
“东西？”程平安闻言挑了挑眉，迟疑了两秒，还是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算了吧刘经理，我想要的东西，出来反倒是难为你。”
“哦？什么东西还能难住我？你看！”刘经理来了兴致，催着他开口。
程平安忍不住笑出了声，压低声音打趣道：“我其实就想寻摸点古董字画、黄鱼之类的，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找的，不是故意为难你嘛。”
刘经理一听这话，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噎了回去，瞬间就熄了揽这活的心思。要是程平安要块上海牌手表，或是要一辆永久牌自行车，哪怕是缺几张工业券，他凭着自己的人脉总能周旋着弄到。
就算真的是黄鱼金条，他咬咬牙也能托关系接下这单，慢慢给人寻摸。
可偏偏是古董字画......这东西在县里根本没门路，别找了，就连敢收敢买的人都没几个，他是真的接不住。
真敢把这东西攥在手里的人，哪个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藏在地窖里，连亲儿子都不敢，市面上哪里敢公开流通？
穿了就是有市无价的玩意儿，根本没处去寻摸。
俩人没再接着这个话头聊，转而扯了些别的闲散话。末了程平安才开口，往后刘经理要是有东西要捎去北平，他跑车刚好顺路，可以帮忙带过去，不收跑腿钱。
至于更深的事情，他没松口，刘经理也看得出来他不愿意多掺和，自然也不强人所难。
能在百货经理这个位置上坐到现在，刘经理早就成了人精。多个朋友多条路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，犯不上闹出矛盾，平白结下怨仇。
俩人正着话，外头卸货的吆喝声就传了进来，满满一车货已经清点完毕，码得整整齐齐进了百货店的库房。刘经理拿起沾了印泥的印章，刚要在送货单上签名盖章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抬头一看，李正气喘吁吁从店门口往这边赶了过来。
程平安从刘经理手里接过签好字的送货回单，抬眼瞧见来人，语气带零恰到好处的讶异：“是李召同志啊？没想到你居然会特意跑过来，我还以为要回头去你那儿取东西呢。”
李召刚走了急路，还扶着门框喘匀气，听见招呼才直起腰，笑着冲程平安拱了拱手：“程同志，咱们又见面了。等你回头回塘山的时候，能不能捎我一截路？”
“这有什么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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